我們都以為履歷要放成功,失敗要藏好。但退役國手林家瑜的經驗剛好相反:她創業開球館,餐飲區意外爆紅卻因法規收攤;做桌球酒吧被檢舉;做運動科技,入選全球 12 強後,卻在種子輪募資失敗。這三段「失敗的紀錄」被她原封不動寫進履歷,海投國際組織──而最先引起對方興趣的,恰恰是這些。
2026 年 4 月,她接掌土耳其百年豪門費內巴切(Fenerbahçe)桌球部門,成為 98 年隊史上第一位女性總教練。
你以為的弱項,可能是被埋沒的強項
一般的說法是:運動員從小活在輸贏裡,得失心重、怕輸,創業時包袱特別大。林家瑜形容,在台灣,選手打完球走下場,想的都是「完蛋了,要被罵了」。
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矛盾──如果運動員真的怕輸,為什麼她敢連續收掉 3 條業務線,還把紀錄大方寫進履歷?
我原本假設她天性大膽。越洋訪談後發現:她是我採訪過得失心最輕的創業者,而這份輕,有方法支撐。她說:「桌球運動教會我,不管成功失敗,都是個珍貴的經驗。」成功讓人舒適,卻遠不如失敗充滿教益。但同一句話,有人拿來自我安慰,有人拿來換到土耳其的一紙合約。差別在哪?差在她把「失敗」處理成三道工序。拆解之前,讓我們先回到故事起點──一間長得很不像球館的球館開始。
桌球館賺最多的,居然是炸薯條?
林家瑜是來自花蓮的阿美族,媽媽是國小老師,當年為了幫有過動傾向的學生穩定專注力而接觸桌球,後來轉任教練,也順勢把兩個女兒一起帶上了球桌。林家瑜從 9 歲開始打球,小學六年級就成為花蓮史上第一位女性桌球少年國手,同年還拿到總統教育獎。退役後的她,一路帶出多位青少年國手,接著就創業開了「乒夢」桌球館。
她創業的第一個決定就讓全行業看不懂:把 20 到 30 坪空間讓給家長休息區和廚房。在「球館就該擺滿球桌」的行業裡,近乎異端。她要的畫面很具體:一整排落地窗,家長喝著咖啡,隔著玻璃看孩子練球,「來到這裡,像一間運動餐廳」。結果市場反應超乎所有人預期,乒夢第一年辦的自家比賽,場場爆滿,選手從外縣市搶著報名。最戲劇性的是營收結算──賺最多的,居然是餐飲。林家瑜自己回想時笑說:「真的太誇張,我們派 4 個教練一直在裡面烤厚片吐司、炸薯條、炸雞塊,我從來沒有想到會這樣。」
實驗成功了,卻活不下來。餐飲業的法規門檻,讓這條最賺錢的業務金雞母被迫收攤。她原本還有更大的想像:白天是球館,晚上變酒吧,這是她 2023 年在桌球發源地英國親眼看到的場景:白領下班後穿著皮鞋、端著酒杯打桌球,林家瑜說:「我想證明,桌球可以是一種生活與社交的方式,它不只有競技。」她把這個模式搬回台灣,和信義區酒吧合作、辦快閃,結果被鄰居檢舉太吵、被同行檢舉消防,一天到晚有人上門稽查。她跟科技廠商合作互動投影的運動科技休閒案,從啟動募資後的第一步種子輪就宣告失敗。
3 次收攤,她的總結倒也很坦白:「生機勃勃的夢想,白天打球、晚上酒吧,理想很豐滿,卻不是我們的專業。」同行的評語更直接:「反正你沒做好,回來教球還是可以的。」面對負面的聲音,訪談中她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創業做很多事,不被理解是正常的,真的不需要多解釋。」
但問題是,連續性的失敗,憑什麼在 2026 年被土耳其百年豪門聘為總教練?答案就藏在她處理失敗的 3 道工序裡。

工序一:敢輸的前提,是先讓自己「輸不死」
首先,她所有的創新都用「單次專案」跑──跟酒吧辦一場活動、去日本發表一次產品……規模全控制在「失敗了也不動搖本業」的範圍。本業,是乒夢 15 人教練團隊撐著的現金流底盤。
這個底盤,是她用 2 年、付出過代價才換來的。
創業第 3 年,她一個人撐起球館一半以上的營業額,所有學生都指名要跟她上課。她毫不掩飾的說:「我會工作到完全不想進球場,每天都不想去上班。」一個打了 20 多年球的人,不敢走進自己創立的球館。
轉折點發生在她參加運動員生涯規劃發展協會的「個人品牌創業培訓」後,她開始有勇氣做一些很違反創業直覺的事:行銷別的教練,把指名她的學生往外推。她給這個轉變起了一個很樸素的階梯:「從我可不可以做,到晚一點做,到請別人來做。」3 個階段,花了整整 2 年,中間剛好遇上疫情,桌球教室也就順勢轉型,把課程重新切出運動休閒、乙組精進、團體課程 3 種主力客群,做出區隔,才真正把自己的時間釋放出來。
這樣的轉型與堅持甚至嚴格到,疫情後有投資人捧著幾百萬要她從桃園到台北市再開分店、做成加盟連鎖,合夥人與教練都很心動,只有她站出來直接擋掉:「我們的管理還沒到那個能力,不然到時候,所有事情又是我在做,會跟之前一樣。」林家瑜不只敢輸,她還敢對「看起來像贏」的東西說不。這才是完整的紀律。
工序二:停損看計分板,不看內心戲
第二道工序,是她判斷「該不該收」的方式。桌球酒吧有熱度、有媒體、有話題,運動科技案走到募資,為什麼確定要收?怎麼判斷的?她的訊號只有 2 條:「投資人反應沒有要再投入,很明確;或是沒有團隊一起走,只有你覺得可以走。」
第一個訊號,她在東京全球加速器 12 強的 Final Demo Day 總決賽上,台下近百位投資人,英文簡報一結束,燈光亮起,進入 QA 環節時卻沒有人舉手,線上提問聊天室一片空白。林家瑜回憶說道:「那個安靜,比任何一句拒絕都清楚。」結束後台灣的企業導師傳訊:這是你表現最好的一次,我們在直播前替你尖叫。同一個晚上、兩種評價:掌聲是內心戲,但安靜才是計分板。
第二個訊號,是在某個公休日,合夥團隊在球場討論了很久,結論一致決定:要做得長遠,就得放棄不合法、不符專業標準的做法,扎實重來。「沒有人猶豫。」轉型後接到的不再是零星邀約,而是政府層級的長期合作──衛福部長照 2.0 銀髮據點、原民會的課後扶植與部落大學計畫。找不到隊友,是收攤的訊號;全隊一致的停損,走出來的才叫轉型。
注意,這兩個判斷點都長在她的身體外面。願不願意掏錢,是市場最不會說謊的表態;找不到願意同行的團隊,常常代表這個機會的說服力還不存在,只是自己的一頭熱。停損的依據放在體外,情緒就綁架不了決策。其實優秀的運動員在賽場上早就被迫練過這件事:比分是外部的、時間是外部的,你的不甘心改變不了計分板。她只是把計分板邏輯,搬進自己的創業項目中而已。
也因為訊號足夠客觀,她收攤時往往沒有太多內傷。林家瑜描述當時的心態說:「我做的事情,如果台灣還沒有先例,可能是還沒有市場,所以成不成不知道,但我會抱持著學習的心態嘗試,就不會得失心那麼重。」林家瑜甚至預先保留了一份先行者的清醒與寂寞:「先行者是寂寞的,但我喜歡大家一起把事情變好的團隊感覺。」
工序三:替每次失敗,開一張可以轉述的收據
每次失敗後收攤,她都會留下一句結論。運動科技案收掉後說:「我認清了,台灣在運動科技與休閒生活這塊,可能還要再等個 5 年。」運動酒吧實驗結束後她說:「單次有熱度,但撐不起一整塊商業模式就是做不起來。」你發現了嗎?這既非自責,也非抱怨市場,這是一份帶著時間戳記的市場情報。恥辱不會寫進履歷,但情報會。
承認失敗,就像戰士展示自己的傷疤,但這個動作的威力,累積到 2025 年底才顯現。她為了申請海外計畫,把履歷海投給國際組織,成的、沒成的專案全部都列上去。結果對方追著問的,居然是運動科技、原住民族語沉浸式教學這些「非典型」經歷。她納悶:「為何大家好奇我的,沒有一個跟我累積 20 年的競技桌球運動有關?」
答案其實不難猜。全世界會打桌球的教練很多,但親手在一個市場裡驗證過運動休閒、商業模式邊界的教練卻極少。半個月後,費內巴切的邀約來了。這家俱樂部創立於 1907 年,桌球部門成立近百年,是土耳其唯一拿過桌球歐冠的俱樂部。他們要的顯然是能帶隊、能寫選手評估報告、能參與簽約佈局、能跟管理層對話的總教練──這張考卷,她在台灣用 3 次失敗提前寫完了。桌球部經理布達克(Melis Budak)公開的聘任理由是:「林家瑜在技術、紀律還有國際球場上的經驗,就是我們聘任她的理由」。
林家瑜自己則說:「過去有很多台灣選手到歐洲打球或是練球,但我是去教球,這對我來說是全新的挑戰。」挑戰總是很殘酷,在伊斯坦堡 3 個月後的越洋訪談當下,俱樂部正在大改革:足球隊拿下聯賽第二名,總裁就被換掉;聯賽輸一場球,深夜全員大廳集合聽訓。她半夜打給旅外的妹妹林家瑄:「我不知道何時也會沒有成績就被 fire了!」妹妹卻回她說:「你做了你該做的事,就當是一種體驗,不用給自己太大的壓力跟得失心。」
你發現了嗎?這 3 道工序又啟動了。連「隨時可能被 fire」這件事,她都把主權握在手中,讓經歷轉譯成下一筆值得書寫下來的經驗。

最值錢的,是那些「被結構化處理過」的失敗
3 道工序疊起來看,就是這篇文章要送給你的:失敗要「資產化」,不要「合理化」。事前,用最小成本設計實驗,保住本業底盤;事中,用客觀訊號停損,取代情緒硬撐;事後,把結論寫成可轉述的市場判斷,存進履歷。3 道工序都做完,失敗就從負債變成資產;少了任何一道,它就只是失敗。
當然,每個方法都有它的前提,把失敗浪漫化,對資源有限的創業者可能是毒藥。反觀林家瑜有國手身分打底、有球館現金流護體,而且她輸得起。重點永遠在「怎麼輸」,我們或許可以跟林家瑜學到 3 件事:
第一,重新盤點履歷。把羞於提起的收攤專案,用「我驗證了什麼」 重新書寫、挖掘一遍。「我開過一間倒掉的店」和「我用 18 個月驗證了某商圈撐不起某種客單價」,是同一件事的兩種寫法,市場會對你有完全不同的評價。
第二,替每次的冒險裝上「客觀停損器」。事先寫下:出現什麼外部訊號,我就停。投資人不追加、找不到願意一起走的團隊、連續幾次只有單次熱度而沒有回購──這些都是林家瑜用過的訊號。
第三,分清楚「底盤」和「實驗」。林家瑜敢一路試到伊斯坦堡,是因為乒夢的 15 人教練團隊撐住了本業。沒有底盤的人不該學她的膽子,該先學她建底盤的耐心──她花了整整 2 年,從「我可不可以做」走到「晚一點做」,再走到「請別人做」,才把自己的時間釋放出來。

3 種處理過的「失敗」,展現不同的人生態度與價值觀
法國哲學家夏爾.佩潘(CHARLES PEPIN)在《慶祝我們的失敗》中談到,「失敗」一詞的緣起,其實有 3 種說法:
有人說是來自阿拉伯語「al sheikh mat」,這概念被沿用到西洋棋,代表「國王已死」的狀態──一位偉大的國王在戰鬥中發揮了能力,國王雖受了傷,但大家依然會高喊著「國王萬歲」。這像極了林家瑜的第一道工序:她讓每一次冒險都傷不到國王本身,餐廳收了、酒吧收了,但她都發揮了能力,乒夢的底盤還穩穩站著,活著歸來,於是她永遠保有再戰一局的資格。
另一派人認為它來自波斯語「sha mat」,意思是「國王感到驚訝」──失敗會激發我們的好奇心,有時甚至會驚訝自己的韌性跟耐挫力如此之大,失敗帶給我們強烈的感受,並讓人睜眼看清現實。這是林家瑜的第二道工序:讓投資人的表態、團隊的去留這些外部訊號替自己睜開眼睛,看清「台灣還要再等 5 年」的現實,而非閉著眼睛硬撐只為滿足自己的不甘心。
還有一說認為「失敗」來自古法語「eschec」,意思是從敵軍掠奪來的戰利品。因為失敗確實是人生的寶藏──你必須冒著體驗生活的風險才能發現這份寶藏,並透過分享,才能真正懂得「失敗」的價值。這正是林家瑜的第三道工序:把每一場敗仗的結論寫成收據、放進履歷、說給世界聽,直到伊斯坦堡有人願意為這批戰利品,開出一紙百年隊史上從未給過女性的合約。
林家瑜說:「只要敢夢、敢堅持,桌球真的可以帶你走到全世界。」但讀完她的故事你會知道,帶她走到全世界的,其實是那些被她好好處理過的失敗。
你人生裡那場還沒放進履歷中的失敗,你打算什麼時候,把它變成你的戰利品呢?成功往往有運氣成分, 但一個人面對失敗的工序──怎麼設計實驗、怎麼停損、怎麼萃取結論──是可以被驗證、可以被信任、可以被帶到下一個戰場的能力。希望林家瑜親身走過的創業故事,能給你一些新的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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