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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們在千島之國:菲台之間的文學故事(上)

台灣人或許不熟悉的菲律賓華文世界,但今天菲華文學的樣貌,其實跟台灣有很密切的關係。 台灣人或許不熟悉的菲律賓華文世界,但今天菲華文學的樣貌,其實跟台灣有很密切的關係。 圖片來源:Mbah Ploso/Shutterstock

菲律賓,算是一個離台灣又近又遠的地方。近是在距離上,菲台同屬南島,飛機只要兩小時,早在原始時代原住民就能靠小舟彼此往來;遠卻是在心理上,台灣人對於我們的這個鄰居,除了早年他們很有錢、身上很多金飾、後來引進很多外傭到台灣以外,好像就沒有什麼認識。

燦爛時光東南亞書店舉辦的「我們與『外國人』的距離」系列演講,邀請到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副教授,曾經在菲律賓華校教過書、對菲華文學有所關注的楊宗翰,為大家介紹台灣人不熟悉的菲律賓華文世界。

楊宗翰曾經在菲律賓華校教過書、對菲華文學有所關注。圖片來源: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 Brilliant Time bookstore 臉書專頁

第一代的菲華文學創作者

蕉風椰雨、南國情調、鄉愁主題……這是台灣讀者對菲律賓華文文學最刻板的印象。身為「千島之國」的菲律賓,在台灣與中國的論述中卻常被簡化為扁平的他者,被當作次等的存在,用來證明自己的文學更優秀完整。台灣對菲律賓文學好像有一種不熟悉的敵意。但今天菲華文學的樣貌,其實跟台灣有很密切的關係;台灣的作家作品,也是菲華文學構成中很重要的因子。

菲華文學的起點,可以追溯到20世紀30年代,1934年出了兩本華文的新文學刊物 《天馬》跟《海風》。不過第一代菲華文學的作家,大約是二戰時期開始寫作。第一位是杜若,本名柯叔寶(1919~1988),創作的主要是詩和散文,1945年開始就在菲律賓的《大中華日報》發表作品,也編過抗日地下刊物《大漢魂》。他是菲華文藝運動很重要的健將,當過立法委員,也當過僑委會的副委員長,算是黨國體制在菲律賓的代表人物,也等同執掌了當時菲律賓文藝圈的方向。他和另一位作家許芥子合編了第一本菲華文藝作品集《鈎夢集》,又和另一位作家施穎洲合編詩文集出版,1968年離菲回台,後漸因身體健康因素而淡出文壇。

第二位亞薇,本名蔡景福(1926~1987),我個人認為他的作品比柯叔寶更有品質。他的書《亞薇自選集》由黎明文化事業出版。黎明是國防部的單位,為什麼要幫海外作家出書?就是因為他們相當具有代表性,是當代文壇夠份量的作者。他主編過「菲律賓華僑文藝工作者聯合會」的季刊、在台灣的《劇與藝》半年刊,都是很重要的刊物。創作包括詩、散文、小說、劇本,柏楊的妻子張香華在菲華文學選集《玫瑰與坦克》中評論他的作品「情致纏綿、語言繁麗」。

亞薇的另一個身分是在華校當了20多年的老師,也做過記者、僑團理事。可以發現,菲律賓其實沒有「純粹的作家」,都會有另外的身分,譬如教師、僑領以及商人。這當然也跟收入來源有關,菲律賓不像台灣有國藝會之類的創作補助機構和制度,雖然不排斥華文,但也沒有鼓勵。因為對政府來說,華人的比例太低了,大概就是1%左右,在政治上很少被考慮,文學資源當然更是得依靠自己,譬如有賴同鄉會或基金會伸出援手。這跟馬來西亞和新加坡那種顧慮族群關係的狀況,的確很不一樣。

菲律賓其實沒有「純粹的作家」,政府雖然不排斥華文,但也沒有鼓勵。圖片來源:Butchoy Gabis/Shutterstock

從落葉歸根到向下扎根

第三位是許芥子,本名許榮均(1919~1987),生於福建晉江,是菲華資深報人,在二戰期間到菲律賓。他算是文學推手,編了很多報紙副刊、擔任許多專欄作家、社論主筆,但一直沒有出版自己的著作。逝世後才在菲華文學晚輩的努力下,選擇在台灣為他編選出版了一部《椰島抒情》,並與太太李惠秀的《椰島隨筆》合稱為《相印集》。我覺得菲華文壇有個特點,就是很重視感情——除了愛情,也包括友情、長輩對晚輩的提攜等等,這本書就是在完成遺孀李惠秀老師的心願。

我自己最熟悉、曾經往來的則是林忠民(1928~2012)。筆名本予的他,和許芥子一樣都以新詩創作聞名,並曾在台北出版過一本《再生的蘭花》。他跟台灣的關係很好,長年擔任親台華校董事,1988年成為設立於菲律賓馬尼拉的「亞洲華文作家文藝基金會」董事長。這個基金會自一九九三年起由他率領代表到各地去向前輩重要作家致敬,足跡遍及台北、上海、北京、雅加達、吉隆坡、馬尼拉等地。林忠民及亞華基金會的「敬老」對象,包含蘇雪林、林海音、張秀亞、巴金、冰心、柯靈、臧克家、艾青、曹禺、王辛笛、方北方、王東平、施穎洲、琦君、蓉子等。這些人雖然都是大作家,但當時的經濟狀況未必很好,基金會的慰勞金正可提供實質的支持。這種想要回饋的心情,以及對文學的愛,是很令人動容的。

我在此想要引用林忠民寫過的一段話:「我們(指菲律賓華人)好比蒲公英,種籽飛墜南荒……第一代落葉歸根,第二代落地生根,第三代向下扎根。」這些早期作家很多是跟著父祖輩遷移到菲律賓,真正在菲律賓土生土長的其實很少,不少華人當初是帶著熱情、抱著抗日的理想去到南洋,也有的去投資、去工作,總之都有遠離家鄉的孤獨感。他自己還懷抱著孤臣孽子的心情,但他的後代都在菲律賓生根了。

最後一位是施穎洲(1919~2013)。他在菲律賓的《聯合日報》當了70年總編輯,也寫了70年的專欄。這是個很狂、也很可愛的奇人,在報上有個筆名叫「龍傳人」,儼然自視為中華文化在菲傳人了。他和台灣的關係也很密切。因為他英語能力很好,翻譯工作的成果都在台灣出版。第一本《世界名詩選譯》1965年一出版就成為暢銷書,後來又出了許多世界詩歌的譯本,很多人接觸西洋詩的啟蒙《莎翁聲籟》就是他的譯作。皇冠跟九歌都曾出版過他的譯作。

楊宗翰說,菲律賓在政治上是親美的,而且不得不親台。圖片來源: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 Brilliant Time bookstore 臉書專頁

結合文學觀與黨國思想的文藝傳播

總而言之,第一代的這些菲華創作者在當地組團體、編詩文集,並且都跟當時的國民黨有很深的淵源。1950年,菲華文藝人士第一次大集會時,成立了「菲律賓華僑文藝工作者聯合會」,簡稱「文聯」,是十分重要的文藝組織,幾乎所有的華人作家都會加入。前面提到的杜若、許芥子、施穎洲都是文聯常務理事。

那時的菲律賓大體來講是右派的,國民黨的力量很穩固,這些人許多都是忠貞的國民黨員。我們現在可能會覺得文學怎麼可以這樣被政黨、被軍方收編,但回到那個環境思考,這就是當時的政治情況。從50年代到70年代,文聯可說完全領導了菲華藝文界20年來的活動。

從結構上來看,菲律賓當然是親美的,而且不得不親台,或說接近中華民國。為什麼?首先,第一代的菲華文學開拓者基本上都在台灣出書,第二、三代則大多有過接受台灣作家「指導」的成長經驗。在菲華文聯跟台北僑務單位的協力下,60年代台灣的多位重要作家都被邀請到菲律賓授課,包括覃子豪、紀弦、余光中等等。第一屆講習班最年輕的成員和權(1944~)當時才15歲,曾說迄今都還記得講課內容,並且覺得受益頗多。

文藝講習班是文聯成立後,最重要且持續多年的一項公開活動。受邀從台灣到菲律賓講課的作家,從美學偏好到政治認同都很相近;他們在傳播「文學福音」之刻,可以說也是在傳遞共同信仰的價值觀念跟政治認同。從1961到1971,文聯辦了10屆菲華青年文藝講習班,可說是一方面培養在地文學人才,另一方面也從台灣輸出、傳播了反共與親美的堅定信念。然而1972年,菲律賓政府實施戒嚴令後,所有文藝副刊都被停刊,文藝講習班也不得不被迫停止。

(下篇請見:一個菲華,幾種文學?菲台之間的文學故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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