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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最難整理術】抽屜是回憶的黑洞

抽屜中的每樣物品,都會拉出一條長長的紅線,牽引現在與過去的自己,不斷產生連結的回憶拉扯感與厚重感。 抽屜中的每樣物品,都會拉出一條長長的紅線,牽引現在與過去的自己,不斷產生連結的回憶拉扯感與厚重感。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抽屜之所以稱之為抽屜,往往在那一抽一關的剎那間,把東西鎖進黑暗中。越往抽屜深處堆疊的小物,越容易成為記憶之外的黑洞。

究竟到了幾歲才有人生第一個抽屜,已經不可考。在那之前,沒有自己的書桌,頂多就是趴在客廳矮桌讀國語日報小亨利漫畫,或趴在餐桌畫畫。當時我的個人財產大概就是那條跟鄰居小孩玩跳高的紅黃混色橡皮筋,或是母親用縫紉機幫忙車縫、裡面塞了米的小沙包,如此而已。

家裡有個木頭折疊桌椅,折起來扁扁的,可以收在牆邊,拉開來則是一體成形的桌椅,還附一個斜斜的小黑板,以及放粉筆的小溝槽。記憶裡始終有個畫面,傍晚時分,把那個折疊桌椅搬到院子中央,逐漸暗去的黃昏暮色中,坐在那裡寫國語作業ㄅㄆㄇ,台南機場起降的飛機不斷從頭頂飛過,留下漂亮的翼尾雲。那個折疊桌椅當然沒有抽屜,當時我個人收藏的東西到底放在哪裡,不得而知。

比較確定的時間點,應該是小學三年級,家裡蓋了房子,終於有自己的木頭書桌,桌面下方有兩個扁扁的抽屜,那書桌一直用到高中畢業。塞在抽屜裡面的東西,就是自己的財產,以及秘密。兄弟姊妹一旦吵架,最卑劣的手段就是把對方的抽屜弄亂,接著就去找母親告狀,這似乎是我家才有的吵架模式。

國一那年,阿公過世,依照村子裡的習俗,在葬禮過後,兒孫都拿到阿公給的手尾錢,大概就是一角跟五角錢銅板,外加一些鐵釘。長輩吩咐,就塞在抽屜深處最角落的地方,阿公會保佑大家平安。之後有好幾年,每次年末掃除,把抽屜抽出來,倒在床上整理時,聽到那些銅板跟鐵釘滾落的金屬聲音,立刻驚慌失措,從床鋪跳起來,隨即又把散落四處的銅板跟鐵釘撿拾起來,再次塞進抽屜角落。每年重覆這過程,直到書桌跟抽屜都不曉得流落何方,抽屜深處的銅板和鐵釘,也不曉得去了什麼地方,但我相信,阿公應該不會跟我們計較了,被他保佑了這麼多年,也夠幸福了。

打開抽屜的同時,也被回憶狠狠衝撞

後來,屬於自己的抽屜越來越多。辦公桌的抽屜,家裡的抽屜,廚房的抽屜,書櫃的抽屜,梳妝台的抽屜,還有長得像抽屜的各種塑膠收納盒。抽屜越多,屬於自己的財產越多,而那些財產也還不到可以計算價錢或價值的地步,頂多只是想要收藏起來,或未來可能會用到,或暫時不知道能幹嘛,總之有抽屜的空間,就先塞進去再說吧!

離職的時候,必須把辦公桌抽屜清空。我常覺得戲劇演的那種只有雙手捧個紙箱就離開的情節實在交代得太簡單了。我的職場生涯有過4次離職,前2次的年資較長,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將抽屜清空,都不只一個紙箱而已。

搬家的時候,也必須把屋子裡的所有抽屜清空。居住的時間越長,藏在抽屜裡的回憶就越沉重,冷不防,那些回憶就衝出來與自己正面對決。記憶啊,在那瞬間,成為對決的武器,甜美或殘酷的,就算被遺忘經年也不動聲色蹲踞角落,不見天日,皮膚也蒼白了,一見到光,立刻跳躍起來,迎面就揮刀砍過來。

那些一買再買的盒裝釘書針,一買再買的撲克牌,一買再買的蜻蜓牌橡皮擦。好幾盒不同時期不同版本的大富翁,以前很愛玩卻也好多年不曾動過的跳棋。不知道什麼時候入手的桌球拍,不知道什麼時候買來的彩色跳繩。已經乾掉的快乾膠和膠水罐與口紅膠,大小不一的長尾夾跟各種顏色的迴紋針,不斷在抽屜拉開關上的瞬間滾來滾去,彷彿某種型態的時光提示。

還有那些不知道什麼單位送的筆,雕刻精美的木頭筆盒都還沒拆封,筆的墨汁卻已經乾涸。這些年來,我還是去文具店採買用慣的中性筆和原子筆,這些名筆最後連來處都被遺忘了,去處卻只有一個方向,想起來確實悲傷。

很多年前去北海道薰衣草花園,不知道買了什麼東西,附上好幾個小巧可愛的塑膠袋,就那樣躺在抽屜裡直到褪色,當年同行的姪女才剛學會走路,現在都讀大學了。

屬於謎樣存在的時間證物還有那些未拆封或拆封之後只抽走其中一或兩個的紅包袋,加總起來厚厚一疊,需要的時候大概都沒想過打開抽屜,買了新的紅包袋卻順手塞進抽屜裡,直到包紅包的機會漸漸少了。至於那些生肖圖案的新年紅包袋,至少過了一個輪迴還能派上用場,只是想到這裡,不免又開始感嘆時光飛逝歲月如梭。

也有散落抽屜各處的那種連外包裝袋都未拆封的明信片與聖誕卡,百思不解購買當時到底是基於什麼挑選標準,又為何經年累月就累積如此驚人存量,當時應該是做不了決定,不如先丟進抽屜吧,以後再說。但當時的以後,就是現在的此時。每次每次,歲月都會回頭來倒打自己一把,想不起來就是想不起來,腦袋糊成一團。又好比在物件相關性都不強的抽屜裡面發現一條鞋帶,那是比密室推理都要難上好幾倍的謎團。

至於那個塞在抽屜角落的鮮綠色小時鐘,在東京讀書那年,剛好是日本職業足球J League元年,我是川崎ヴェルディ的忠實球迷,唯一買的球隊周邊商品就是那個小時鐘,後來跟著我搬家,一度還放在辦公室電腦旁,有許多革命情感。之後那小鐘壞了,只能當裝飾品,一度決定丟棄,想了一晚又撿回來,後來抽屜大清理,又覺得丟了也不算過分。往往是這樣,派不上用場的東西,留著幾年,照樣派不上用場,那幾年就當成情分的延長線,這麼想也就少了愧疚,讓自己好過點。

埋伏在抽屜角落,動不動就跳出來宣示存在感的,還有那些不同品牌的吸油面紙。到底過去那些年為何熱衷於採購吸油面紙呢?回想起來確實以OL身分在職的期間,很介意滿臉油光,幾乎隨身攜帶吸油面紙,重要性直逼護身符。吸飽油的面紙會變成半透明狀,不知為何,看起來特別療癒。其中一款AVON吸油面紙,特別好抽好用,因此在不同抽屜跟不同外出包包裡,都發現已經拆封和未拆封的AVON吸油面紙,數量十分驚人。

可那淺藍色包裝的AVON吸油面紙,讓我陷入思念的黑洞裡,忍不住鼻酸。

那些抽屜底部,默默長出的寂寞之沙

職場最後一個工作在明日報,可能是組別的屬性,除了我跟座位在隔壁的幸佳慧之外,其他同事幾乎都是接近中午才會出現。佳慧一頭捲捲的長髮,總是穿著波西米亞風格的過膝長裙,經過我座位的時候,可以感覺裙角揮過來的飄逸感。她跟我都是晨型人,中午之前的辦公室,安安靜靜,只聽到彼此敲打鍵盤的聲音。有一回,她跟我借了吸油面紙,覺得好用,隔天我送她好幾包,當作禮物。後來我離職了,她也出國讀書,再後來我成為寫作者,她也成為童書作者,我們又在網路聯絡上,提到吸油面紙,她說她記得。

佳慧在抗病末期,經常在臉書貼文跟大家報平安,我們又談起那段在明日報的日子,以及吸油面紙的小事,她哈哈大笑。我心裡祈禱要是她康復了,就送她一大包吸油面紙。這心願沒有說出口,佳慧離開之後,我在抽屜看到吸油面紙,心情十分複雜。

抽屜是回憶的黑洞,默默長出寂寞的沙子,明明關上之後就不見天日,偶爾清理還是會發現抽屜底部覆上一層薄薄塵埃,觸摸起來,有沙沙的感覺。

最沉重的,並不是繼續藏好或忍痛丟棄的決定,而是每件東西都拉出一條長長的紅線,牽引現在與過去的自己,不斷產生連結的回憶拉扯感與厚重感。當然也會有驚喜。譬如,在A4資料夾發現收藏完好的舊版紙鈔,到底是拿去銀行兌換新鈔圖個爽快,還是繼續讓它們躺回A4資料夾保存原有的歲月靜好?即使是很簡單的決定,也會猶豫再三。人若是念舊,做這些決定的時候總是特別易感脆弱,當真絕情起來也不是不行,總而言之,都是人生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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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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