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總是以為，年紀大了，膠原蛋白會流失，所以臉部開始鬆弛，出現細紋，總之就是顯老。另外，骨質也會流失，所以蹲不下去又站不起來，小小跌倒或碰撞就容易骨折。
但有一種能力流失得更快，卻很少人注意，或乾脆忽視，我認為那應該是收納整理的能力。如果沒有常常複習，適時搶救，人就會慢慢被雜物包圍起來。
雜物也不是很願意被定義為雜物。一開始那些東西可能是被主人視為可以保存珍惜或裝飾收藏的心頭好，能力許可的時候，為它們準備足夠放置的空間，櫃子不夠就再買一個櫃子，直到東西越堆越多，越堆越雜。沒辦法斷捨離的結果，就是放置不管，或不是不管，而是不知道怎麼管。有時候就把雜物堆一堆，覆蓋起來，或收進一個小倉儲或小房間，不去開門就好。一放就是好幾年，偶爾打開來看，發出驚呼，「原來有這東西啊！」但也不能怎樣，立刻又把它們藏好。
有進就要有出，可是人生的雜物真的那麼容易丟？
人生原本就是日復一日的堆積與清理，身體的腸胃排泄功能即是每天默默進行這些程序的無名英雄，腸胃一怠工或躁動就很麻煩，所以便祕跟腹瀉才使人煩惱。身體的堆積與清理往往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吃進去再排出來，不管是昂貴美食還是廉價粗食，入口當下的口感跟結帳當下的金額雖有差別，之後就變成一樣的東西了。
但我想到人生最難的整理，應該是那些身外之物吧！明明不在身體裡面，卻共同組成一整個人生。自嬰兒期開始，我們就慢慢累積身外之物，喜歡的玩具，習慣抱著睡的小被被或絨毛娃娃。第一本自己買的書，第一套蒐集的郵票，初戀情人送的項鍊，沒有數位相機之前那些柯達富士或柯尼卡沖洗出來的相片以及每本都很重的相簿……諸如此類，一旦有紀念意義就更捨不得清理，害怕一丟棄就沒了記憶，久而久之會不會成為寡情的人。
即使沒有紀念價值，但入手當時花了不少錢，有了金錢衡量，也會捨不得丟。說穿了，人生就是反覆在做「得」與「捨」的抉擇，這些看起來微不足道的抉擇，如果沒有像掃毒軟體一樣定期執行，每天每天累積下來，執行一次就要「跑」很久，只是軟體自己會跑，關於自身的收納整理，可沒辦法交給程式去處理。
最近才恍然發現，除夕大掃除是必要的。小時候覺得除夕大掃除是大人發明來修理小孩的，理所當然使喚小孩對小小範圍的收藏進行情感決裂的取捨，但是年紀漸漸大了，才發現這種取捨能力倘若不趁早栽培演練，過了中年就慢慢流失了。
然而，小時候使喚我們去收玩具整理抽屜整理書桌的大人們，現在也都進入收納整理能力逐漸低下的階段，無法對自己人生累積的許多物品進行分類甚至判斷去留，但他們還是會使喚已經變成青壯年的孩子來處理，用責備口吻說「那個地方很亂也不整理一下……」但明明那個地方會變成那麼亂，都是他們自己隨手拿了就任意放置堆積而來的。包括每天從信箱拿到的廣告紙，選舉期間拿了卻永遠都不用的面紙與扇子，路邊發的便當店菜單，各種紅白帖，以及每次去廟裡拜拜就一定會拿回來的勸世經書，每次去遊覽就一定會拿的特產店名片，諸如此類。
不要說長輩了，我們自己也一樣，日常生活取得這些東西的頻率相當高，如果不能立即做出紙類回收與否的決定，往往就堆起來，堆到灰塵覆蓋，堆到哪天透南風的時候才發現紙張受潮了，整理的時候還會發現裡面有扁扁的蟑螂乾屍。
不下定決心大整理，雜物小山就永遠不會消失
自己堆積的雜物卻沒有能力整理，應該可以列入老化的參考指數，即使找到旁人代勞，一旦東西找不到，就怪罪整理的人為何把需要的東西丟掉，這其實就是個警訊，代表一個人已經失去收納整理能力了。因為怕麻煩，怕負責，就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雜物堆不斷壯大，變成一堆一堆小山，走來走去會把腳趾頭撞到烏青瘀血的程度。最後那些雜物就慢慢一坪一坪侵蝕掉原本屬於人類可以住居的空間，搞到後來，不知道房子是給人住的，還是用來囤積東西。
有經濟能力的人才有辦法越住越大房，沒有能力的就等著慢慢被雜物fade out，原本該是主角的人類，被雜物堆積的背景「吃」掉，直到「淡出」，要仔細盯著看才會發現雜物堆裡竟然有會動的生物，大約是那種驚悚畫面。
收納整理不但費心還是相當費力的勞動，整理過程除了忍受灰塵攻擊，還是對記憶力與判斷力的挑戰，但換個角度來看，那也是訓練自己不至於快速退化的日常功課，只有不斷強迫自己去整理收納，才有辦法在出手購買的瞬間，快速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或只是想要而已。
自從大學離家讀書開始，早先十數年因為租屋關係，可能是住起來不習慣，也可能是被房東中止租約，在台北搬了10次家，不斷遷徙的結果就是不太敢買東西，甚至不敢買書，因為書是搬家最「沉重」的行李。可一旦有了自己的房子，買書囤書藏書就變成理所當然，做很大的書櫃，放滿滿的書，閱讀過的書變成最美的裝潢，等著閱讀的書排成長長的隊伍，一旦整理起來，不管收藏還是丟棄，畢竟都放了感情，每個決定都是折磨。
17年前，因為住家重新裝潢，進行過一次大清理，每天維持清出一袋雜物或一疊書刊，提出門之前，會秤一下重量，最後計算總共幫家裡減重多少公斤。那樣日日清理，也花了不少時間，約莫持續2個月才縮減到最小限度的數量。沒想到17年之間，當初清出來的空間，又慢慢堆積回來，甚至開始出現一堆一堆雜物小山，走在屋內，一不小心就踢到腳趾頭烏青瘀血的那種程度。
差不多要開始整理了，先從那些已經超越書櫃好幾倍版圖的書刊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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