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

【來讀書】台獨教父王育德,與他所愛的寶塚

1947年2月寶塚歌劇團的公演劇目《Fine Romance》。 1947年2月寶塚歌劇團的公演劇目《Fine Romance》。 圖片來源:Wikipedia

王育德是1924年生於台南本町,專做進出口海陸物產的「金義興商行」排行四男的府城世家少爺,1943年考進東京帝國大學,隔年因為躲避空襲返台,終戰之後在台南一中擔任教員。228那時擔任檢察官的哥哥王育霖遇害,為躲避捕殺,王育德在同學邱永漢協助之下,經香港偷渡逃亡到日本,繼續東大學業,並在日本創立台灣青年社,發行《台灣青年》雜誌,不僅是台灣獨立運動的教父,還是國際知名的台語語文學家,因為名列國民黨政府的黑名單之中,直到過世都沒能回到故鄉台灣。

在前衛出版的《王育德自傳暨補記》中,有一段王育德迷上寶塚少女的情節,相當有趣。

台灣少年憧憬中的寶塚少女

王育德中學一年級的秋天,姊姊嫁到神戶,隔年暑假,因為府城「舅仔探」的習俗,王育德跟哥哥王育霖以新娘的弟弟、也就是小舅子的身分,以探問新娘情況為由,進行了為期一個月的日本內地旅行。

他們先到位於台南銀座也就是末廣町的「林百貨」,在百貨公司裏的旅行觀光局,兩人各花了19元,購買台灣與神戶之間的來回船票。先從基隆港搭乘「朝日丸」,經三天兩夜航程抵達九州門司港,三等船艙的設備稱不上舒服,但兄弟兩人帶著象棋盤,靠下棋和甲板散步唱歌,每天將手錶撥快20分鐘,倒也覺得航程愉快。船在門司港短暫停留時,兄弟兩人還跑去搭路面電車。

之後船隻繼續航行瀨戶內海,最後停靠在神戶港。見到新嫁娘的姊姊之後,兄弟兩人遊覽神戶周邊,接下來還去了京都、奈良、伊勢、江之島、鎌倉、東京,最後返回關西大阪。除了父親給的錢,姊姊另外贊助了大部分旅費。雖然不得不割捨日光與箱根,但是造訪了當時台灣觀光客很少去的法隆寺跟吉野。

最特別的是當時還是中學少年的王育德,因為去了寶塚,竟然愛上寶塚少女歌劇,前後去了三、四回。當時是寶塚月組首席男役「小夜福子」的全盛時期。他心想,「若是能夠和當中任何一位寶塚少女結婚的話,該是多麼美好啊!

想與寶塚少女結婚的夢想,因為回到台灣之後的種種經歷,也就破滅了,取而代之的是「將自己女兒培育成寶塚少女的夢想」,他覺得這個夢想應該比較容易實現。然而等到自己養育小孩之後,才知道若非在性格與才能都表現頂尖,否則根本不可能進入寶塚,直到那時才總算得以清算他對寶塚30年來的「邪戀」。

從寶塚歌劇到《凡爾賽玫瑰》的少女漫畫

恰好這陣子閱讀了馬可孛羅出版、被譽為日本近代思想界巨人的「鶴見俊輔」著作《戰後日本大眾文化史》,在「戰後日本的漫畫」篇章中,鶴見俊輔觀察到日本戰後出現的女性漫畫家形成一股龐大勢力,可說是最具有想像力的創作者。尤其是「竹宮惠子」和「荻尾望都」,在少女取向的週刊連載以同性戀主題的長篇漫畫,「雖然中心人物是男孩,但是男孩的關係中,女漫畫家使用了男漫畫家無法描繪的方法,畫出同性年輕人之間的牽引與反抗。」鶴見俊輔認為,創立於1914年的寶塚少女歌劇,就是這些女性漫畫家創作參考的前例之一。

寶塚創辦人「小林一三」是一位愛好冒險的資本家,一開始的想法是以大阪為據點,鋪設一條通往郊外的私立鐵道,起點是他自己經營的百貨公司,終點是可以在週末吸引觀光客的溫泉場,盡可能讓更多人買下鐵道沿線的土地,建立家庭。

一開始在鐵道終點的老舊溫泉對面興建了寶塚新溫泉,只是溫泉附設的室內游泳池生意並不好,於是小林一三決定將游泳池水抽乾,改造成觀眾席,將更衣室改造成少女表演歌劇的舞台,來泡溫泉的人可以免費觀賞。持續兩個月的演出,場場爆滿,這就是至今超過百年歷史的寶塚少女歌劇起源。

當時的社會氣氛並不允許少女跟同年紀男性自由交往戀愛,寶塚少女歌劇團則是容許少女們透過舞台表演,體會想像中的男女戀愛。因此歌劇中的少女們扮演著比當時日本年輕男性還要俊美優雅的男角,且更為溫柔,更為紳士。鶴見俊輔認為,這種大眾藝術的前例,經由寶塚,再交由女性漫畫家來承接,池田理代子的長篇《凡爾賽玫瑰》後來也搬上寶塚舞台,造成大轟動,「從這兩種大眾藝術形式的同質性來看,可以說理所當然。

王育德兄弟依照「舅仔探」習俗前去神戶探視新嫁娘姊姊,因為去了寶塚而開始他自稱30年的寶塚少女「邪戀」,按照自傳內容研判,應該是日本所謂「支那事變」也就是「中日戰爭」發生的1937年,距離寶塚少女歌劇團最初的1914年公演,已經超過20年了,可以容納3000名觀眾的第一代寶塚大劇場也已經啟用10多年了。

台灣在戰後也有類似寶塚的「藝霞歌舞團」,依稀記得藝霞來到台南公演之前,會先出動小卡車進行密集的巷弄宣傳,以台語說著「藝霞、藝霞、藝霞歌舞團來囉!」簡直可以跟沿街叫賣土窯雞佳冬蒜頭雞的聲勢媲美。那時年紀還小,總是聽家裡女性長輩說著藝霞的某某男役如何帥氣如何迷人,藝霞公演總是造成轟動,甚至一票難求。當時還叫做大同路的麗都戲院是藝霞歌舞團登台的地方,等到我上了高中,週六中午放學之後,偶爾會騎著腳踏車繞到麗都戲院,那時已經沒有早年藝霞登台的盛況了。對於藝霞歌舞團的化妝風格始終記憶深刻,感覺自己好像曾經跟著什麼人去戲院看過她們的表演,但問了家裡大人,他們都說不記得了。


參考書目:

《王育德自傳暨補記》,王育德、王明理著,吳瑞雲、邱振瑞譯,前衛出版
《戰後日本大眾文化史》,鶴見俊輔著,陳嫻若譯,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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