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島事件發生那時,我還是台南一所長老教會學校的初中部學生,林森路剛剛開通,新大門相對遙遠,我還是習慣從東安戲院那條窄巷的舊大門進出。一週當中有兩個早晨,必須在禮堂集合晨禱禮拜,我們手上有一本綠皮的學生詩歌,跟一本紅皮的聖經,禮拜結束之後,會合唱一首詩歌,那時我最愛的詩歌是〈何等恩友〉和〈我知誰掌管明天〉。
升學競爭激烈的年代,私立學校的周末下午依然排課,唯有那天中午可以出外覓食,我經常跟同學一起去東安戲院前方的小攤吃中飯。東安戲院前方像個小廣場,中間停放機車,還有鐵皮搭建的小店,一邊賣米粉羹,另一邊賣剉冰涼水,戲院售票口前方,則有賣港貨舶來品的攤子,再拐個彎,有一間炒羊肉。東興皮鞋那時還在東安戲院對面,老闆年輕帥氣,修鞋功夫已經很好了。這些記憶裡的街景,因為道路開通而剷平消失,約莫都在現今長榮路柏油路面的位置。
有人大喊「施明德來了!」大家尖叫逃竄……
美麗島事件發生的前一年,台灣與美國斷交,那時普遍說法還稱為中美斷交,畢竟還是自詡為中國的年代,台灣這邊是自由中國,海峽那頭叫做鐵幕。記憶中的那個周末正午,跟同學去東安戲院前方的攤子吃米粉羹,其中一人看著小店播放的午間新聞,憂心忡忡,問大家怕不怕共匪打過來?以當時的10代前半那樣的青澀歲數,除了害怕考試欠佳要被打幾下,怕遲到被糾察隊記名字之外,最怕的就是共匪。從小看三台聯播《寒流》的恐懼太深刻了。
自台美斷交到美麗島事件發生的那一年間,一個在台南城外長老教會學校讀書的中學生,能夠接觸的新聞視角,就只是家裡訂閱的聯合報,因為上學和補習將時間切成碎片,每天都睡眠不足,連當時僅有的三台電視新聞都不見得跟上進度。
應該是教會學校的關係,每周有一堂宗教哲學課,負責教課的黃老師很能聊,可以把艱澀的哲學問題或難懂的聖經內容,說得詼諧輕鬆,總是有辦法讓全班哄堂大笑,那時大家還以老師名字為倒裝諧音,取了一個「黃肥皂」的綽號。有一天,下課鐘響時,老師承諾下堂課要講寺廟乩童如何跟神明溝通,如何讓神明上身,又如何拿刀砍背不會痛,這對中學生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了,很期待下個禮拜的課程快點到,只是在那堂課之後,老師就沒再回來了,之後好像是校牧來代課,直到畢業,都沒有機會知道乩童的秘密。
當時,也未曾聯想到什麼,美麗島事件發生之後,施明德黑白頭像的通緝照片,成為上下學走在無人小巷最巨大的恐懼。那時初中部教室位在形同古蹟的光鹽學舍,旁邊有一條暗巷通往游泳池與福利社,每每走在那條暗巷,同學之間惡作劇,有人大喊,施明德來了!那回音在暗巷裡盤旋,接著就是一群人尖叫著逃竄。我們這群對台灣近代歷史懵懂未知的小孩,看到電視新聞播出的美麗島大審,也跟著起鬨,說那面帶微笑的施明德真是不知悔改。
因為高俊明牧師被捕,長老教會學校瀰漫著奇怪的氣氛,學生其實什麼都不清楚,只覺得大人的臉色十分沉重。
消失的老師,後來去了哪裡?
當時的同班同學,好幾位應屆考上台南一中,其中有三人在高中畢業之後又應屆考上台大醫學系,成為後來學弟妹之間口耳相傳的「火影三忍」傳奇。
大學畢業之後開始工作,80年代末期或90年代初期的某次選舉前夕,公司突然來了一位律師,帶著黨外候選人來拜票,同事說,那是美麗島辯護律師江鵬堅。我跟江律師也握了手,因為美麗島三個字而小小驚恐了一下。那時公司有些中生代,會在茶水間耳語,說他們結伴去聽黃信介、康寧祥跟藍美津的演講。
那堂消失的哲學課,一直沒有解謎的乩童傳說,沒再回來上課的老師,成為我內心懸而未解的謎。如我這樣的世代,有可能一直守住戒嚴時期黨國教育的思維,過了中年,依然是堅貞的國民黨支持者,或者,成為年輕人口中很難溝通的韓粉父母。當然,也有不少人早在野百合學運當時就已經站上中正紀念堂廣場,不曉得去「阿才的店」醉過幾回了。也因為這些戒嚴教育留下的爪痕,讓熟年之後的同學會,或手機網路裡的同學群組,很難聊政治。
不久前,跟同班同學提起那位消失的老師,以及始終沒有結束的那堂哲學課。同學說他不記得老師承諾的乩童解謎,但他知道,老師因為協助施明德逃亡,在美麗島事件之後被捕。我在網路google老師的名字,彷彿進入時光隧道。原來這些年,那位上課十分有趣的老師,不僅因為美麗島事件入獄,還有後來的從政之路,而我始終沒有將新聞事件裡的姓名,跟當年消失的哲學課老師聯想在一起。
「你們應做世上的光,地上的鹽」,後來才知道陪伴自己度過初中三年的光鹽學舍,原來是這樣的典故。或許哪一天有機會可以跟老師說,您還欠我們一堂沒有結束的哲學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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