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wikipedia

228連續假期的四天之中,我去了兩趟位於台北市南海路的228國家紀念館,其中一天陽光普照,另一天則是下著大雨。

從14年前的2005年開始探索228歷史,每逢228,大概都會一個人去進行所謂時空憑弔的小小儀式。譬如複習《悲情城市》這部電影;去大稻埕天馬茶房前方的紀念碑安靜站著,抬頭仰望天空;走路去看看那些228消失的台灣菁英們生前所曾居住或工作過的地方是不是被拆掉蓋了大樓;或者,把過去讀過的口述歷史記錄再拿出來重讀一遍。每年每年,我對這個影響台灣的大事件,會慢慢沈澱出自己的想法。

最初幾年,每次造訪228或白色恐怖的紀念館或影像展覽,參與的大多是年長的長輩,他們互相攙扶,或獨自前來,看著看著,會默默啜泣流淚。最近這幾年,則是看到年輕人的比例很高,譬如今年228當天午後站在天馬茶房舊址前方的紀念碑附近,發現帶著花束前來憑弔的幾乎都是年輕人,也許是響應「帶一朵花來大稻埕散步」的追悼活動,也許是受難者後代子孫,也有可能是開始探索這段歷史的年輕人。

我也曾經在朋友聚會裡,聽到一些人對於每年都要「炒作一次」的228覺得很厭煩,他們所用的詞彙讓我覺得既挫折又傷心,但是這幾年大概可以挺得住了,所謂紀念,不就是要建立一個公義和平的國度嘛,只要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就沒有時間悲傷。

今年,在228國家紀念館的第一個上午,與我同時入館的,是一位背著雙肩背包,不懂中文的亞裔臉孔大男孩,他跟服務台借了外文導覽耳機,在每一幅影像與文字資料和受難者遺物的前方,停留很久,仔細聽著耳機導覽,有幾度坐下來書寫筆記。我聽到他小聲的嘆氣。

第二個上午,遇到一對母女,女兒用很溫和緩慢的台語跟母親解說展區的每個人物與事件,母親一開始很憤怒,不停與女兒爭辯,她認為228是被操弄過度的選舉語言,女兒說,「媽,妳干無感覺,台灣漸漸有在改變……」。母親卻大怒,「我感覺妳變甲真奇怪,研究這……」母親憤而衝出展覽室,但是過了一會兒,女兒帶著母親重新回來,繼續用她溫柔的台語替母親導覽。

我內心想著,這真是動人的轉型正義。

一去不返的「和平使」

紀念館內,有個影像螢幕,只要碰觸受難者圖像下方的框框,就可以看到他們寫給親人的遺書內容。我點了盧鈵欽,牙醫師,嘉義選出的參議員,1947年3月,跟畫家陳澄波同一天在嘉義車站被國民黨政府公開槍決。

盧鈵欽,1912年出生於台灣嘉義,長大之後赴廣東讀書,1926年跟同樣來自台灣的同學組成「廣東台灣學生聯合會」,當時的中山大學校長、黃埔軍校主任跟國民黨省、市主委都來參加成立大會。隔年,進一步組織「廣東台灣革命青年團」,成為島外留學生一個重要的反日團體。沒想到一個月之後,蔣介石開始「清黨」,廣東台灣革命青年團被視為左傾團體,遭到勒令解散。而當時殖民台灣的日本政府也注意到這個團體,利用學生暑假返台省親的時機,逮捕了多名學生,盧鈵欽也是其中一人,並在1928年遭到起訴判刑並緩刑。

經過這一連串事件,盧鈵欽決定赴日讀書,進入東京齒科醫學專門學校,畢業返台之後,在嘉義開設「民生齒科」。1946年以第三高票當選參議員。1947年228之後發生嘉義水上機場事件,根據李筱峰撰寫的《228消失的台灣菁英》描述:

228事件波及嘉義市,整個嘉義市呈現無政府狀態,駐守嘉義中學山腳的國府軍,得到紅毛埤羅營長率領的援軍,搬出迫擊砲向市區砲擊,造成不少傷亡,局勢更加紛亂。當時由嘉義中學教員陳顯富率領的學生隊伍裝備簡陋,作戰經驗又少,不足以應付局面,盧鈵欽痛感市民安全嚴重受到威脅,於是打電話到阿里山上的達邦,給鄉長高一生,商請選派高山部隊下山救援。因此,有湯川一丸(高一生的小舅子)率領高山隊民兵下山增援,造成國府軍被圍困在水上機場要塞。

盧鈵欽後來被推選為前往水上機場與國府軍協商的「和平使」之一,結果一去不返。盧鈵欽與其他和平使陳復志、潘木枝、陳澄波、柯麟等8人一同被綁押起來,於3月25日在嘉義市火車站前遭槍決示眾。

當時允諾選派高山部隊下山救援的鄉長高一生,是歌手高慧君的祖父,雖逃過228,卻在白色恐怖時期遭到槍斃。

雖然自認傻瓜加笨蛋,但『摯愛』是可以超過一切的……

根據1992年由228受難家屬阮美姝整理出版的《幽暗角落的泣聲》,訪問到盧醫師的外甥,提到盧鈵欽在被槍決的前一天,偷偷用香菸盒裡的紙,以日文寫下給姐姐的遺書,藏在衣服裡面,屍體運回家裡,才被家人發現。而在228紀念館公開的,則是盧醫師寫給妻子的遺書。

親愛的秀媚妻:

終於明天將往「他世」,「今世」帶給妳很多困擾和辛勞,謝謝妳了。來世一定會報答妳,只耽心孩子們的未來。此事請妳也轉達「滄海」。

其次有關葬儀,很簡單即可。不要「道士」超渡。葬費縮在三千元範圍內。

再者有關「債務」,……中央工務所王君支票二萬元託存於「文欽兄」那邊。向文欽兄借二千元。另現金一千二百餘元連同遺書,請妳收下。

人在世難免一死,請妳多保重,為了孩子堅強活下去,我在黃泉祈福你們。至於家產,一任妳處理,可向姊姊討教,該處理就處理。

我這一生唯一遺憾的是,未盡丈夫之責,好好愛妳,但這是「宿命」,無可奈何!我將深深、緊緊擁抱深愛的妳身影離別今世。

放心不下的是可愛的孩子們,「明彥」太過「憨厚」,請妳給他正確的「為人處事」教育和機會。

請大家多多保重,我之所以不願逃亡,完全是為了妳,為了孩子們,雖然自認傻瓜加笨蛋,但「摯愛」是可以超過一切的!另者請代我向許兄道謝,他給我難忘的「美餅」。

我將升天為「神」,最後我鈵欽向妳表白「今世有緣擁妳為妻,是我最大的滿足」。臨別戚戚,珍重道別!

再三叮嚀,千萬勿為我而哭泣。    妳的鈵欽

妻子在他的墓碑上,留下「死在歷史上」這5個字,盧鈵欽醫師被槍斃的時候,也才35歲。知道隔天就要被槍決,寫下這些字句,「我之所以不願逃亡,完全是為了妳,為了孩子們,雖然自認傻瓜加笨蛋,但『摯愛』是可以超過一切的」,讓人鼻酸的與妻訣別書。

盧鈵欽就學的東京齒科專門學校,前身是1890年創立於東京港區高輪的高山齒科醫學院,是日本最古老的齒科學校。1900年遷校到神田小川町,改名為東京齒科醫學院,1907年改為東京齒科醫學專門學校,直到1946年改制為東京齒科大學。台北市內第一個齒科診所開業醫師陳增全,也是畢業於這所學校。我在東京旅行時,經常從御茶水車站,經由神保町古書街與水道橋,散步前往東京巨蛋,沿途就會看到東京齒科大學的校舍建築。

往後,有機會走在那條路上,應該會想起35歲英年早逝的盧鈵欽醫師,在1928年活躍於神田一帶的學生模樣,以及他生前最後一夜,寫給妻子那封濃情卻讓人鼻酸的遺書吧!


228國家紀念館
台北市中正區南海路54號
原台灣教育館、美國新聞處
開放時間:週二至週日:10:00 AM~17:00 PM
休館日:每週一(恰逢國定假日開館,次日休館)
   春節期間休館
   選舉日
   政府公告之天然災害停止上班日
   館方另行公告之必要休館日
公車:1、204、630於「建國中學」下車
  243、248、262、304、706於「中正二分局」下車
  南昌路各線路公車於「南昌路」下車
捷運:捷運至「中正紀念堂」站下車,由1、2號出口,往回走至南海路口,沿南海路步行約10分鐘,過重慶南路二段即可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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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小說與雜文書寫者,網路重度使用者。台南出身,喜愛棒球與日本推理小說。不愛好萊塢電影和韓劇。曾獲幾項文學獎,寫小說是正職,寫雜文是嘮叨。最怕演講座談,也怕走在路上被認出來,是個早睡早起的「晨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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