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識的士林,應該是大學到淡水讀書時,在宿舍同學之間流傳的時髦聖地。搭乘還未拆除的北淡線火車,或是搭指南客運在小北街站牌下車,或是搭公路局在中山北路下車,印象中,有個陽明戲院附近的窄巷,兩家生意極好的冰果室,名為「你家」和「我家」,不知道有沒有記錯。
去買衣服,去吃青蛙下蛋,去買市場口的士林豆干,去夜市吃那種會冒煙的鐵板牛排,或是吃蚵仔煎,在沒有空調的市場一邊吃著熱食,一邊看著老鼠從腳邊溜過去,原本想尖叫,但是看到旁人的鎮定,剎那間就把尖叫慾望壓到喉嚨的中後段,學習如何視若無睹。最後記得返回淡水之前,要幫室友買大餅包小餅。
開始上班之後,偶爾會跟朋友約在士林吃石頭火鍋。有一陣子租屋在承德路,捷運還在興建中,每天往返士林跟忠孝東路四段,往往耗去數個小時。有時候搭同事便車,只能順路載到中正路光華戲院,我穿著高跟鞋,夏日耐著絲襪的悶熱,冬天忍著濕冷的天候,可能是穿過夜市充滿誘惑的一級戰區,稍微療癒了一日職場怨氣,最常帶回家當晚餐的,是陽明戲院旁邊的水煎包。
記憶裡的士林模樣,大抵都不存在了。這幾年比較喜歡的區域,反而是靠近士林捷運站的華榮市場,市場很好逛,也買得到有趣的家用品。附近的教堂旁邊有一整排提供挽臉服務的大洋傘,倘若接近黃昏,市場口的油炸蔥油餅非常好吃。
偶然相遇的故居
2019年10月20日。天氣舒爽,散步的好日子。搭乘公車620在士林捷運站下車之後,先去看了十字路口的咖啡店還在不在。那咖啡店樣子很有東京神保町的氣質,感覺是穿著西裝的老先生會去的地方,讀著文庫本,一杯咖啡可以坐一個下午的那種老舖。而我每次只是路過,站在店門口確認店內一切如常,僅此而已。
繞進華榮市場,轉了一圈,出乎意料之外地,遇到好幾組韓國人,他們逛起來似乎興致盎然,自拍棒都出動了。
沿著文林路,再轉往大東路,行經有百年歷史的士林國小,該校前身是創辦於1895年的芝山巖學堂,該學堂最初從日本內地招募6位教師,最年輕的是來自熊本、年僅17歲的平井數馬。6位教師在1896年元旦前往台北城內參加總督府慶祝大會,返回山上的途中,遭到數百名抗日人士斬首,是台灣日治時期教育史上極為沈重的「芝山巖事件」。
通往慈諴宮方向,會先經過一個小圓環,大東路與小北街在此交會,日治時期的庄役所修復之後,作為士林公民會館之用,對面一幢紅磚老屋面街的建築立面十分美麗。
先去慈諴宮參拜。多年前在華燈初上的黃昏,意外發現這個被夜市小攤燈火包圍的寺廟,只記得那時在廟口吃了一碗勾芡的羹湯料理,滋味極好,而今已經想不起當時用餐的地方在何處,倒是廟門兩邊的攤子陸續準備起來,現打果汁的,大腸麵線的,但沒什麼生意。天色還很亮,還不到夜市出場的時候,跟早市收攤之間又有著空窗期,這時候的廟口,出現那種如午睡假寐的昏沈慵懶。
重新走回大東路,嗅到騎樓的中藥氣味,來自一家藥燉排骨,可惜這天還沒有天冷吃補的慾望,倒是對街轉角有間看起來像柑仔店的店家,賣著豆花,很吸引人。叫一碗黑豆豆花,選了三樣料,坐在騎樓,用手機打開google地圖,意外發現標註著「郭琇琮故居」的字樣,就在騎樓轉角的另一側。
內心一沈,立刻感覺記憶的重量。我知道郭琇琮醫師,跟舅舅顏世鴻醫師同案被捕的台大外科醫生。舅舅去了火燒島,郭醫師則是去了馬場町。在舅舅早年書寫的回憶錄《上海上海》之中,有個〈叛匪列傳〉的篇章,這麼寫著:
榮華富貴有時不值一粒子彈,生死有時候錢能幫忙,但如郭琇琮先生在他遺留的一本有關腦的書扉頁上,也寫著『最珍貴的聰慧,也不值一粒子彈』。

是醫師,也是社會運動者
郭琇琮出生於1918年,先祖曾經參與過殺害六氏先生的「芝山巖事件」,父親是彰化銀行板橋支局長,是士林新興望族。郭琇琮出身富裕之家,讀的不是一般台灣人就學的公學校,而是以日本學生居多,有貴族學校之稱的樺山小學校。1938考取台灣總督府台北高等學校,畢業之後考上東京工業大學,因為父親拒絕提供學費,短短一個月,就返回台灣。
1941年,他進入台北帝國大學醫學部就讀,跟來自北京大學的教授學習北京話,大量閱讀中國文學作品。太平洋戰爭爆發之後,在校內成立反日組織,1944年遭日本憲兵逮捕,判刑5年。1945年8月日本戰敗,郭琇琮出獄,繼續完成醫學院學業,畢業之後擔任台大醫院外科醫師,醫學院講師。戰後傳染病盛行,郭琇琮醫師受命擔任台北市衛生局防疫科長,建立防疫工作大隊,與妻子第一次約會,竟然是去大稻埕江山樓附近的藝妲間,替一位染上梅毒的17歲少女施打砷凡納明606。他是一位醫師,同時也是社會運動者。
郭琇琮在228事件當時,曾經擔任學生隊副總指揮,原本計畫聯合原住民、工人、農人,攻入台北南機場,卻以失敗做收,只能解散。之後經由北京大學教授引薦,加入地下黨組織,1950年5月2日,與妻子在嘉義遭到逮捕。5月13日,台大醫院召開院例會議時,第三內科主任許強醫師,眼科主任胡鑫麟醫師、耳鼻喉科蘇友鵬醫師、皮膚科胡寶珍醫師同時被捕。包括之前逮捕的郭琇琮醫師在內,成為台大醫學院的大震撼。
在監獄中,郭琇琮與妻子透過獄中的曬衣場傳遞字條,11月27日晚上,郭琇琮將一張字條遞給妻子:「請交待爸爸媽媽將我的屍身用火燒了,將骨灰撒在這片我所熱愛的土地上,也許可以對人們種空心菜有些幫助呢!請勇敢地生活下去。」
11月28日天色未明,包括郭琇琮與許強在內共14人,被押往馬場町槍決的路上,眾人唱著「國際歌」,喊口號,導致囚車駕駛慌亂而出了車禍,激怒了國民黨政權,下令家屬不准收殮,示眾一天。
顏醫師在其著作《青島東路三號》 如此寫著:
示眾,這種封建時代的習俗,對現代人來說,除了脅嚇以外,找不出其他意義。人死了以後再加什麼形式上的懲罰,並無意義。示眾只是對活著的他人有點教訓的意思。馬場町那一帶,白天甚少人路過,菜市場還有一段距離。菜市場開市早,大致人數一多,可能聽到槍聲。
2018年10月5日,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促轉三字第1075300110B號函文之(39)安潔字第 2204 號,有關郭琇琮共同意圖破壞國體,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之有罪判決暨其刑及沒收之宣告正式撤銷。
郭琇琮醫師故居所在的三層樓建築,依然在士林大東路54號保存完好。郭家從台灣的日治時期,就是士林慈諴宮的主要贊助者。我站在郭醫師故居的騎樓,想像兒時的郭琇琮前往慈諴宮的路上,想像他穿上驕傲的台北高校制服,想像他與妻子在這裡開始的新婚生活……而命喪馬場町當時,正是他滿33歲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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