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們對重慶南路陸續歇業的書店大多感覺不捨,對於街景逐漸被時髦的旅店取代,多數也感覺氣憤。那氣憤的情緒未必是即刻衝去搶救什麼,就只是慢慢看著一間一間書店撤退,而自己什麼忙也幫不上,比較接近於無力感那樣的自責。
如我這樣的台北異鄉人,對於重慶南路,或說火車站前的南陽街、漢口街、衡陽路、博愛路,大概是以忠孝西路、中山南路、公園路、中華路圍起來的這個區塊,是有許多複雜情感的。在那個沒有網路、沒有手機,甚至BB call都還不普及的年代,初初從南部「上」來,因為剛考上大學,或因為重考而報名了南陽街的升學班,或想要出國而在那裡補習托福,總之,很怕被人發現身上那些急於掩飾的外地人基因,包括打扮、口音、或自以為很容易被發現的土氣。但怎麼跟朋友相約也就是火車站對面的綠灣,然後就去重慶南路買書,去三民書局買那種很厚很厚、千篇一律的黃白書皮,很艱澀的保險法、民法,或國父思想,中國近代史。
當然也不只教科書,我在重慶南路的書店買皇冠出版的書,認識了希代那幾位把大頭照當封面的作家,好像也在那裡買了蕭麗紅和鍾曉陽的小說,買了一整套附上塑膠外盒可以提著走的英文會話卡式錄音帶。我還喜歡跟那些在騎樓柱子擺攤的老闆買一張一張撕掉的日曆,因為想知道好日子壞日子而買了農民曆,偶爾也想在騎樓的攤子刻印章,因為口袋沒什麼閒錢而作罷。
記憶很零碎了。要彎腰撿拾那些片段,都覺得膝蓋不是那麼有力可以彎到底。大學那時總是從忠孝西路與重慶南路轉角的消防隊起步走,往總統府的方向,先走左手邊,到了盡頭,再從右手邊的店面逛回來。記得書店結帳的櫃臺很高,店員坐著高高的椅子,我手裡捧著厚厚的書,要靠雙手高舉才有辦法遞上去,那時沒有刷卡這種交易模式,總是出發前先去學校郵局領了現金,一路小心謹慎,搭乘北淡線火車途中睡著時,也要用手壓住口袋裡的鈔票,內心盤算著,到了重慶南路,先在騎樓買現烤的牛舌餅,花生口味的,每次吃,每次都噎在胸口。
去重慶南路也不純粹是買書的目的而已,在那裡走來走去,走入巷弄之內,吃很便宜的麵食,去排骨大王,去城中市場吃檸檬愛玉冰,路過明星咖啡,然後過街去省城隍廟拜拜。
重慶南路的書店陸續歇業,於我來說,早就覺悟那是時代必然的離別,畢竟你我都一樣無情,有了網路書店的79折,每天還有特定書的66折,找書又容易,送貨又快速,實體書店空間只容許一定數量的書跟你一期一會,攻不進暢銷排行榜的冷門書,過了促銷期要再相遇,都比牛郎遇上織女還要難。多少人在書店發現一本新書,翻了幾頁之後即使真心喜歡,仍舊默默放下,返家之後立刻上網下單,我們確實做了如此絕情的事情,最後就怨不得書店撐不下去,不管是店租漲價,還是營收衰退,這時候再來捨不得,好像也來不及了。
也不是絕情不絕情的問題,時代已然走到這種地步,實體書店要靠賣書賺錢早已證明是過往的神話了。要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人喜歡去書店喝咖啡卻不買書;要不然怎麼會全世界最美的書店裡,用餐區一位難求,書店結帳區卻空空蕩蕩;要不然怎麼會台灣最厲害的誠品要靠出租商場當二房東才有辦法獲利;還有那金石堂的強項是文具類,獨立書店要想辦法供餐供咖啡,怨不得時代啊,眼前這時代已經不是靠閱讀才有辦法獲得知識,這時代也已經不是靠閱讀才能去得了遠方,才認識得了這個世界,在重慶南路書街凋零之前,街角小書店就已經早一步離開了。衰退的不是書店,而是閱讀的渴求,而且勉強不來。
說了這麼絕情的話,真是抱歉。
我還是經常去重慶南路走來走去,去僅存的幾家老派書局,翻翻那裡的書,看看在那裡走動的客人。最常遇到的是拖著行李箱的旅人,說著日語、韓文、廣東話。有兩家專賣進口商品的百貨行永遠逛不膩,有賣毛筆和字帖的老店好似撐過半個世紀或更久,但是牛舌餅的攤子已經消失十數年了。騎樓柱子賣一張一張撕掉的日曆和農民曆的攤子還在,奇怪的是他們還兼賣室內拖鞋,老闆也總是說,多買一些,我算你便宜。而此時我又想起某一年,去了重慶南路某個普通的老辦公大樓,似乎去買了麻油跟烏醋,網路查了一下,果真有一家恆泰豐行,還好有網路,驗證了這段記憶十分脆弱的真實性。
就算往後重慶南路再也沒有書街殘留的痕跡,就算往後我離開了台北這個城市,如果有機會,還是會想要回到這個區域走來走去。記憶裡的書街已經消失,但我可以把告別的時程拉得很長,長到物換星移都搶不走我的記憶。或許對下一個世代來說,那就只是「北車」站前的一條旅館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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