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底在台北大稻埕「郭怡美書店」發現這本西方漢學知名學者歐陽泰(Tonio Andrade)的著作《決戰熱蘭遮》時,正值台南建城400年的諸多前導活動發表之際,站在大稻埕老屋重生的書店建築裡,很快就做了決定,以閱讀參與這系列紀念活動的小小計劃,就從荷蘭與國姓爺的戰役開始,是身為台南後代可以努力的個人儀式。
對台灣的荷鄭時期欠缺認識,大概是受戒嚴教育的我輩普遍感覺心虛且陌生的一段歷史。我對國姓爺鄭成功的印象大抵就是教科書所言的反清復明民族英雄,還有台南火車站前圓環那尊穿著官服腰配長劍的鄭成功雕像。小時候去開山路延平郡王祠看到一個古床,聽到大人可能是開玩笑說那是鄭成功睡過的眠床,當時很不識相說這床好小啊,所以鄭成功很矮嗎?當場氣氛尷尬,隨即遭大人制止。有一次在延平郡王祠參加寫生,遇到來訪的蔣經國先生,那時他還是行政院長,最常穿一件灰色夾克,這是題外話。
我對荷蘭東印度公司曾經統轄的台灣,也就是當時的大員、現在的台南,僅有的印象大概是台語歌謠〈安平追想曲〉歌詞之中出現的純情金小姐而已。
直到這本書,認識400年前大航海時代的台灣,閱讀我所不知道的台南荷蘭時期,以及國姓爺也就是鄭成功的模樣,真是顛覆。
荷治時代台灣:從瘴癘之地到繁榮
歐陽泰書中提到,1661年初,國姓爺召集將領開了一場秘密會議,表達他想要從荷蘭人手中收回台灣的想法,沒想到在場將領「面露難色」,一位名為吳豪的將領說他到過台灣,可以作證當地是個充斥疾病的瘴癘之地。而為國姓爺獻上台灣地圖之人,是一位叫做何斌的漢人,與國姓爺父親鄭芝龍出身差不多,原本也是替荷蘭人擔任通譯,利用自己與荷蘭人的關係累積大批財產。但是何斌跟鄭芝龍不同的是,鄭芝龍的財富來自海外,何斌卻是在台灣島內致富。
1620年代,鄭芝龍仍然是海盜的時期,台灣還是蠻荒之地,居民只有獵頭族與少數漢人海盜。不過到了1640~50年代期間,也就是何斌開始累積財產的時候,台灣已然成為荷蘭東印度公司最富裕的一座殖民地,島上居住大批漢人,人數還不斷成長。台灣島上有商店、工作坊、鐵匠鋪、教堂、學校、孤兒院、醫院、市政廳跟豪華的宅第,並且興建了一座新的港口建築,包括碼頭、船塢、石砌防波堤。街道以磚塊鋪成,馬路以石板鋪成,還有渡船碼頭和運河,以及搭有遮棚的市集。
保存完好的台灣荷蘭時期幾部日記所描述的台灣樣貌,正是當時台南的縮影,是安平熱蘭遮城與赤崁普羅民遮城隔著內海相望的年代。
書中描述:「熱蘭遮城興建於一片突出於海中的沙洲上,沙洲越是往北,沙丘越多,突然一個急轉彎向內,猶如一根枯瘦的手指,指著台灣本島,熱蘭遮城堡就坐落在這個彎曲處,背靠著沙丘,正門面對海水,海水為他們帶來各樣財寶,包括棉花、辣椒、瓷器、絲綢與銀子。厚實的城牆環繞一個廣場,廣場上有房屋、兵營和監獄。下城則有長官官邸、教堂、倉庫和住宅。當時在建築與防波堤之間構築了一道厚實的長牆,目的是防止海盜、日本武士及西班牙人侵入。」

封鎖普羅民遮城的場景,在昔人紀錄中栩栩如生
歐陽泰的文字引述多部荷蘭人日記,重現當時熱蘭遮城與普羅民遮城與赤崁的繁華,走跳其中致富的人,往往擁有語言天份,很多交戰雙方的文件,幾乎都有能力翻譯成中文與荷蘭文。
一開始,「國姓爺顯然把目標對準荷蘭人在台灣的另一座主要堡壘,普羅民遮城。這座堡壘與熱蘭遮城隔著海灣相望,從熱蘭遮的城牆內即可清楚看見。普羅民遮城就位在大員灣岸上,旁邊是台灣的另一座大市鎮赤崁。」
最先上岸的是100名以上的騎兵部隊,身上的武器閃閃發亮,一把劍、一把長茅、一張弓。普羅民遮城很快就被鄭軍部隊包圍封鎖,城堡內惡臭不已,僕人不敢到城外傾倒夜壺,以致城內滿是汙水穢物。
那時有一位荷蘭土地測量員梅氏(Philip Meij),針對他被俘期間的經歷,寫了一份生動的紀錄。梅氏受荷蘭派駐台灣的地方官委託一份降書,和一位舉著白旗的同伴走到赤崁市街,最後只剩梅氏一人進入國姓爺的帳篷。
「國姓爺坐在一張覆蓋著刺繡絲巾的桌子後方,身穿一件沒有漂白的亞麻布長袍,頭戴褐色冠帽,金色帽緣上插著一小根白色羽毛,身後站著兩名俊俏的男孩,揮動著扇子。」
梅氏的文字紀錄裡,形容國姓爺相貌英俊,膚色白皙,一雙漆黑的大瞳仁不時來回閃動。開口之後,可以看見嘴裡有著四、五顆磨尖的長牙。蓄著稀疏的長鬚,垂至胸前。
閱讀至此,我去了一趟城內散步,在面對赤崁樓也就是普羅民遮城遺址的地方,坐下來吃了一碗浮水魚羹,想起普羅民遮城遭到封城當時惡臭的狀況。這一帶就是當時的熱鬧赤崁市街,亦即後來的東都明京,明鄭初期設置承天府,後來改名東寧的地方。

鄭成功攻台之役
國姓爺抵達台灣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就拿下普羅民遮城,之後卻陷入長達數月的苦戰,才拿下熱蘭遮城。
國姓爺因為迫切需要糧食,不惜對台灣的漢人居民強制扣押作物與財產,以致喪失了他們的信任與合作。許多人、尤其是在荷蘭統治下生活優渥的漢人農民,可能都希望台灣仍由荷蘭人掌權。在荷蘭人統治下,賦稅明白清楚,只要勤奮工作,就可獲得利潤,糧食也充足無虞。
然而苦戰數月月真的太悲慘了,熱蘭遮城內的所有人都想設法離開「艱苦而悲慘的台灣」,陸續接受鄭軍招降。叛逃的熱蘭遮城內的人,有瑞士人、有來自哥本哈根的丹麥人、來自西發里亞的日耳曼人、來自圖爾奈的華隆人、來自海牙與阿姆斯特丹的荷蘭人。
鄭軍有辦法在一天之內發射1,700枚砲彈,當時擔任台灣長官揆一的秘書估計則是有2,500枚。對現代軍事能力來說應該稀鬆平常,但是對於400年前的大砲和技術,「不得不令人驚嘆鄭軍的現代化」。
荷蘭土地測量員梅氏在當時留下這樣的文字記錄,「我們不得不離開熱蘭遮城堡與福爾摩沙島,使我們的國家在這東印度地區蒙羞。」荷蘭帝國的這座美麗島嶼,這個「人間樂園」,「王冠上最美的一顆珍珠」,就這麼喪失了。

透過閱讀,找到屬於自己的台南400紀念方式
關於國姓爺的個性,書中曾引述道明會神父李科羅的親身經驗,「國姓爺的臣民都深知他暴怒之下殺人不眨眼的脾氣」,有天夜裡,有人敲了李科羅住處,叫出他同住的一個人,因為他們必須去執行國姓爺的命令,「將國姓爺宮殿裡的若干婦女拋進海裡」。
歐陽泰在書中提到,不少中文文獻也指稱國姓爺在瘋狂當中結束他的一生,最早一名傳記作家簡潔指稱他「發狂疾死」,也有文獻指稱他死於熱病瘧疾。在歐洲人眼中,國姓爺發狂而死,乃神的正義制裁。
閱讀《決戰熱蘭遮》的過程,即使睡下也做著砲火之下逃生的清晰夢境,想起幼時聽過的傳說,從赤崁樓有一條秘密通道可以抵達安平古堡,只是400年之後,地景更迭,台江內海消失,高樓屏障,想要從安平古堡的方向清楚看見赤崁樓,已經不可能了。
400年前的1623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台南建城,這裡曾經擁有繁華的國際化與商業化,只是荷蘭建城38年之後,與國姓爺部隊交戰激烈,看似兩方的軍力對峙,實則受困於缺糧飢餓與天氣問題,兩軍都吃盡苦頭,而一般平民百姓可能因為偷了甘蔗,而被嚴刑厲法砍掉手臂,因為得罪有權者而被削去耳朵鼻子,很容易就喪命,死後可能也沒辦法好好安葬,因此我走在過去是戰場的這些地方,想起地底下可能也有先人遺骨,倒不是害怕,而是活在現在更有責任讓台灣變成有公義有自由人權民主的地方,透過閱讀,我找到屬於自己的台南400紀念方式。
【我的台南400閱讀計畫】
好書推薦:
書名:決戰熱蘭遮 中國首次擊敗西方的關鍵戰役
作者:歐陽泰(Tonio Andrade)
譯者:陳信宏
出版:時報出版
出版時間:20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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