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無謀小旅行,從台南車站出發時,就已經決定下一班來什麼車、就是那班車了。結果來的是直達高雄的普悠瑪。
也因為是無謀小旅行,事前無計畫,當然也沒有查閱交通資料。在高雄車站月台下車時,想起小時候搭公路局客運抵達高雄時的車站印象,那時會轉乘1號公車去哈瑪星外婆家,依稀記得公車下了橋,拐彎之後,會看到舅舅帶我們去爬壽山的上坡道,山下好像有個可以盪鞦韆的三角公園,旁邊是消防隊,差不多在那個地方,就要按下車鈴了。
說是小時候,應該是小學三年級之前。三年級之後,父親買了第一部白色福特跑天下轎車,初期走省道,後來走高速公路,但我對返回母親娘家的印象,最深的還是高雄火車站的站內大時鐘。因此這天在高雄車站下車時,突然想去尋找那個大時鐘。聽說舊站被前前市長謝長廷透過移動計畫保存得好好的,似乎移回原地了,我想去找那個大時鐘。
違逆「台鐵美學」的高雄車站
下車之後,發現高雄車站不一樣了,包括電梯、洗手間、售票口,以及地下通道樓層的半開放空間都很乾淨,從天頂如白色雲朵般的縫隙投射下自然陽光,看起來美麗又舒服,一切都違逆了向來的「台鐵美學」,看起來那麼簡約乾淨。我站在光束投射下來的空間裡,湧上莫名的感動。
出了站外,才發現高雄車站根本是大型工地現場,但四周工地圍籬將旅人會拖行行李箱的路面品質都顧慮到了。我看著站外的地圖導引,走往舊站建築所在的位置,才發現尚未完工,也就繞著工地四周走了一大圈,周邊的行人穿越號誌發出布穀鳥的視障者導覽提示聲,感覺未來高雄車站完工之後,會有類似大阪天王寺站的環境。想起大學畢業旅行曾經在車站前方的旅館住一晚,抬頭望了站前那排高樓,已經想不起是哪一棟了。
下次再來,就是來尋找舊站的大時鐘了。

時空倒流到當年的哈瑪星
搭乘高捷紅線到美麗島站,轉乘橘線抵達西子灣站。往上的電扶梯正在保養,我慢慢走上階梯,想起淺田次郎的小說《穿越時空地下鐵》,主角提著營業用的行李箱從地鐵車站階梯走往路面出口時,發現外頭的景色,竟然是他童年時期的街景。我一邊想著上個月剛重讀的小說情節,一邊幻想著自己說不定也可以經歷一場時空旅行,畢竟當下的氣氛條件都吻合了,彷彿下一秒就回到明治大正昭和年間。
來到站外的路面時,一時之間找不到方向,我想去外婆家,也就是舅舅的眼科診所,到底在哪個方向?唯一記得門牌似乎是臨海一路,一轉頭,看到郵局的綠色招牌,彷彿一處時空缺口。我記得那裡,外婆說那叫做郵便局,台語發音,我知道郵便局這說法還早於國語的郵局。
步行到郵局所在的路口,記憶就回來了。雖然眼科招牌不在了,舅舅跟外婆也不在了,可是以前過街買黑松汽水的雜貨店低矮建築還在,隔壁似乎是計程車營業所。外婆說計程車叫做「嗨呀」,黑色車體,司機都穿著白襯衫跟西裝背心,小時候來哈瑪星外婆家,傍晚要去火車站搭車時,外婆就會穿著拖鞋走過街去吩咐「嗨呀」來載人。學日文之後才知道那是「ハイヤー」(hire),屬於老派用法,現在多數都用「タクシー」(TAXI)了。但外婆原本就是老派日文使用者,她出生於1909年,明治42年,再過3年就進入大正。
我對哈瑪星的街道記憶大概是在國三那年劃下句點,那年外婆過世,往後我們就不在年節返回哈瑪星,之後都是很短暫的探視舅舅跟舅媽,或是來喝喜酒。童年返回哈瑪星固定會做的事情就是去爬壽山,搭渡輪去旗後海灘踩浪,跟表姊表哥去廟口吃冰,去港邊看「大船放尿」,去魚市場看拍賣喊價。那時舅舅診所周邊幾乎都是船公司跟報關行,相當熱鬧。我靠著國三之前的模糊記憶,找到廟口,找到渡船頭,找到港邊,剛好繞一大圈。走到已經廢棄又修復的打狗車站,又很驚喜地發現輕軌車站竟然就在眼前。
外公家族史
我對打狗舊車站毫無印象,可能以前也不被大人允許走到這附近,發現一直想來的山形屋就在不遠處,山形屋對面的舊三和銀行修復之後的老派咖啡館也耳聞許久,隔壁的貿易商大樓據說更早之前是高級旅館春田館。我在舊三和銀行所在的咖啡館窗邊坐下來,點了一款甜點叫做「昭和金布丁」,窗口看出去的斜對街,恰好是台灣銀行。


外公的阿公那輩,出了一位英商怡記洋行華人買辦張仰清,18世紀台灣首富排行第三。史料提到張仰清的姪子張汝海,應該是外公的父親或叔伯,但族譜上面只寫了外公父親的名字叫做張大闊。那時人名有族譜上的名字,也另有字號,譬如張仰清又叫做烏豆,對外捐款就叫做張怡記。
外公10歲喪父,1902年才11歲,就被三叔張汝東從福建惠安帶到台灣旗後學做生意,家族口述歷史多數稱那事業是船頭行,史料上面除了怡記洋行還有張順記商號,除了哨船頭的事業,還是台南三郊的知名糖商,哨船街的魚塭好幾十甲,鳳山跟三塊厝都有土地,阿猴跟東港都有商號。這幾年文史愛好者討論到的旗後福聚樓酒家舊址,也曾經是張順記商號的土地。
根據外公的二弟張錫祺回憶錄描述,張錫祺公學校畢業之後在打狗的台灣銀行當童工,因為被主管懷疑偷竊票據,挨了耳光而辭職。事後主管發現事實並非如此,親自道歉,但張錫祺已經決定去內地日本就學,一邊在旅館打工一邊在東京港區的正則高校讀書,畢業之後考取庚子賠款獎學金,進入當時的千葉醫專就讀。1926年返回高雄新濱町開業「光華眼科」,是高雄第一間西式眼科,同時培養10餘位眼科學徒。直到1929年因為兄弟參加蔣渭水文化協會被日警盯上,家族兄弟將事業重心遷往福建和上海。張錫祺戰後是國民政府接收台灣的前進指揮所要員,曾有機會接掌台灣大學校長,也當選過參議員,228之前離開台灣,之後創立安徽大學,文革之前在安徽過世。
外公的五弟張錫鈞,14歲從旗後公學校畢業、進入打狗郵便局當練習生,18歲成為報務員,也是堂兄張錫祺醫師的眼科學徒之一,經常在港邊演說鼓吹民主,遭日警通緝,離開台灣之後在福建和上海都有眼科診所。除了眼科醫師這份職業之外,另一個身分是情報人員長江一號。

站在歷史浪頭上家人們
從舊三和銀行所在的咖啡館窗口看出去的街道,將時間軸拉回1908年,西部縱貫鐵路全線開通,打狗火車站開始營運,外公當時應該經常從這個車站搭車去到台北大稻埕談生意,結識了蓬萊閣藝妲,為她贖身,納為妾,是家族後輩所稱的玉梅二娘。
舊三和銀行所在的建築,推算是1908年到1912年之間完工,1926年由三十四銀行進駐,1933年與山口銀行、鴻池銀行合併為三和銀行,終戰之後併入台灣銀行。外公在哨船頭一帶做生意時,三十四銀行就已經存在了。至於隔壁的貿易商大樓前身是1907年由日本人菅藤德太經營的兩層樓高級旅館「春田館」,戰爭期間被美軍空襲炸毀,1951年才蓋了現在所見的四層樓建築,初期作為難民收容,1963年有華僑銀行進駐,作為貿易商大樓使用。當年外公家族在哈瑪星,也就是哨船町、新濱町、湊町這一帶生意往來的客人,或許也投宿過春田館,畢竟從打狗火車站下車,只要過街就到了。湊町這一帶共有四家銀行、一家信用組合,跟高雄郵便局,是那個年代有名的金融街。
至於張錫祺醫師少年時期工作的台灣銀行,按照史料紀載,應該是位在哨船街,於1907年開始營運的台灣銀行打狗出張所,該棟建築也是毀於二戰空襲。而位在湊町一丁目五番地、也就是現在臨海一路的台灣銀行打狗支店,是1923年開始營運,當時張錫祺已經是千葉醫專的學生,直到1926年學成歸台,在高雄結婚生子並招收學徒,在新濱町開業的3年之間,與我在2023年春天此刻,從舊三和銀行咖啡館窗戶看出去的街景,是同樣的座標方位。

不管是哨船街的台灣銀行或湊町的台灣銀行,甚至是張錫鈞工作過的打狗郵便局,在當時看來都是相當漂亮的建築,也許對當時殖民台灣的日本政府來說,銀行和郵局都是進步象徵,建築都很考究,之後也都毀於空襲或是戰後接收的「國民黨政府美學」,只剩下當時發行的葉書,也就是明信片才能回味了。離開舊三和銀行咖啡館之後,即使時空不同,我還是跑過街,到台灣銀行ATM領了10張百元新鈔,然後走進銀行大廳,望著挑高天花板,想像19世紀當時那位少年,之後如何去到千葉醫專完成學業,還跟陸軍大將的女兒相戀,私奔回台成婚,甚至成為後來中國眼科名醫。如果我是時間旅人,應該可以對著他大喊,「喔咿,少年!」雖然一生奔波,可也是站在歷史浪頭上,波瀾萬丈的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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