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菜市場有一對清早就開著小貨車來賣菜的夫妻，因為青菜都是當天現摘的，十分鮮脆可口，因為是自家農田栽培，有時也賣地瓜和芋頭，冬天限定的甜菠菜也是我的最愛。每週三與週六，則有他們自己養殖的白蝦，據說蝦子都吃益生菌，一斤200塊錢出頭，在老闆娘慫恿之下，決定買一斤來嘗嘗。
沒想到，老闆從橘色水箱裡面撈起蝦子，還帶著少許養殖池的水，蝦子活跳跳的，不斷噴出水珠，我提著塑膠袋走路回家時，內心小劇場就來了。
一斤活跳跳的白蝦，命運操在我手上。完全沒有買到新鮮蝦子的喜悅，倒有著滿滿罪惡感，彷彿把充滿生命力的蝦子送進刑場一般，即使是高溫盛夏，還是感覺背脊冒出一股寒意。
回到家，把蝦子放在廚房水槽時，不斷有蝦子跳出來，對新環境充滿好奇。我站在水槽前面，盯著蝦子，煩惱了起來。
面對活蹦亂跳的蝦子，我們霸氣全失
向田邦子在她的著作《父親的道歉信》寫過一段往事，提到某個深夜，朋友從伊豆送來一隻龍蝦，裝在竹籠裡的龍蝦就躺在她家的玄關地板上。朋友還提醒她：「龍蝦會跳動，開火時千萬要壓緊鍋蓋。」
送龍蝦來的朋友離開之後，向田邦子心想，反正龍蝦也活不久了，不如將龍蝦從竹籠裡面放出來，賞牠些許自由吧！「龍蝦的黑色眼珠看見了什麼？那些吾人認為是珍饈美味的蝦黃，如今又在思考著什麼呢？」
於是向田邦子想起多年前，朋友在產地買了一堆龍蝦，半夜龍蝦從竹籠掙脫，爬到客廳，試圖沿著鋼琴腳爬上鋼琴，地毯也沾滿龍蝦的黏液，當時她還因此取笑朋友做的蠢事。
一想到這段往事，向田邦子立刻將放在玄關地上的馬靴收進鞋櫃，但是家裡養的三隻貓已經察覺異狀，變得騷動不安，最終還是決定將龍蝦關回竹籠，放在冰箱底層，只是當晚睡眠之中總感覺聽到龍蝦的聲音，一想到還在冰箱裡面活蹦亂跳的龍蝦，就要被自己動手殺掉，心情就變得很沉重。翌日清早，她抱著龍蝦跳上計程車，選了家中有年輕氣盛大學生的朋友家，當作禮物相贈。
「玄關還殘留著龍蝦的氣味和濕黏的體液污漬。點燃線香除臭，趴在地上清洗水泥地板時，我邊怪罪自己，連隻龍蝦都不敢處理，難怪在電視劇中也不敢安排殺人的情節。」當年讀到向田邦子這段結論，忍不住大笑出來。
沒想到面對廚房水槽活蹦亂跳的白蝦時，我也跟向田邦子一樣，霸氣全失，軟弱了起來。
年輕時也曾是活蝦烹飪高手
小時候常常搬了小板凳，站在瓦斯爐旁邊看母親做菜。母親對海鮮很挑剔，蝦子都是活跳生猛狀態之下，整盆滑入熱鍋，淋上米酒，撒上鹽巴，立刻蓋上鍋蓋，然後聽著蝦子在鍋子裡面蹦跳衝撞金屬鍋蓋的聲音。母親一手按住鍋蓋，一手叉腰，呈現勝利者姿態，同時用烹飪家傅培梅的口氣說，這樣子蝦子才會好吃。
小板凳上的烹飪養成，大抵知道什麼樣的蝦子叫做新鮮，也學會炒菜爆香的起手式該怎麼來，而勾芡的訣竅是調勻的太白粉下鍋的時機。母親年過80之後不煮食了，我就想辦法把她的手藝復刻回來，當然跟她比起來，功力差多了。
大學畢業、開始上班之後，跟同學租屋在台北潮州街一間舊公寓，廚房有個大窗戶，抽油煙機有厚厚一層不知道累積多少年的油漬，允許租客開伙的房東不多，記得當時的房東叫做蔣媽媽，來收房租的時候，都穿著碎花旗袍，手裡抓著碎花手帕，曾經猜想過她會不會是什麼官夫人。
有一回班上當兵的男生放假，大家約在舊公寓聚餐，我就表演了一手米酒熗活蝦，上桌之後，沾蒜頭醬油，大家都說好吃。當時可是把一斤活蝦在眼前處以燒燙極刑還得意洋洋的氣魄啊，現在回想起來，渾身都會發抖，真不應該呢！
母親約莫到了40幾歲，也都還是買活雞回家自己處理，行刑現場就在屋後洗衣服的水槽下方，每次聽到雞隻掙扎拍翅的聲音，都會好奇想要跑去看，母親一手抓著雞，一手拿著刀，還大聲喊著，小孩不准過來。
後來母親跟父親都皈依了，她就發願不吃雞，這發願延續了起碼有10年之久，她也不買活蝦回來自烹，頂多就是買漁家急速冷凍的熟蝦，要吃的時候再解凍，還說這樣子也頗好吃。
各種生鮮食材，就是用一生努力長大餵飽人類
好吧，回到我買回來的那斤活跳白蝦，牠們就以一個命運共同體的小隊陣仗，輪流以體操比賽滿分的完美弧度跳躍出來，再被我拎回水槽。牠們的軟殼濕滑，瞬間就讓我想起向田邦子形容龍蝦留在地板的黏液，而此刻白蝦們的黑色眼睛看到的我，會不會是貪吃的兇手模樣？
將白蝦放置在水槽，束手無策之餘，只好先去晾衣服，晾完衣服再去餵鸚鵡，最後再回到水槽前方，白蝦完全沒有顯露疲態也毫不示弱，依然在微微開口的塑膠袋裡面，發出唏唏簌簌的聲音，接近暗赭色的蝦鬚舞動著，雖不是張牙舞爪，卻有那樣的氣勢。
怎麼辦？那瞬間腦海浮現的，就這三個字。
在牠們極短暫被飼養的一生，最終都會變成滿足人類口腹之慾的食物，或放進冷凍庫凍死，或留在常溫狀態之下失去生命跡象，或是進入熱鍋被燙熟，成為可口的一道料理。
想了一下子，決定把白蝦撈進冷鍋，加入四分之一罐米酒，切幾片薑，撒些鹽巴，靜置幾分鐘，蝦子們看起來是醉了，又很像睡著。慢慢把鍋子放上瓦斯爐架，緩緩開火，酒精蒸發之後，蝦子變成漂亮的紅色，還有淡淡的薑味。我對著鍋子裡的蝦子們，雙手合十，內心默念，感謝牠們這一生的努力，最後成為餐桌上的料理，餵食了人類，人類應該表示感謝。當時我內心確實是這麼想。
以米酒薑片煮熟的蝦子端上餐桌，被家人讚美肉質鮮甜，餘下的蝦子在隔餐做成蝦仁烘蛋也博得好評。各種生鮮食材，就是用一生努力長大，提供優良蛋白質，餵飽人類，人類也要成為有用的人，才足以報答牠們吧！
這是我寫給蝦子的道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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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台南甜不甜
作者：米果
出版：日出
出版時間：202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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