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壇前輩葉石濤先生曾經說:「台南是一個適合人們作夢、幹活、戀愛、結婚、悠然過活的地方。」
以前我也相當認同這段話,甚至鼓勵大家來台南散步、睡午覺、穿著拖鞋短褲悠閒在巷弄之間閒晃。約莫從2000年開始,來台南散步的圖文分享在網路炸裂,台南成為小旅行聖地,也就在這20年之間,台南竟然不知不覺「轉型」成為不適合散步的城市。
這當中固然有舊城街道狹窄的先天條件,也有後天各種交通規劃失能的問題,行人路權被放到最後,甚至不被考慮,導致走路的人無路可走,嬰兒車與輪椅的用路權也被犧牲。再因為無路可走,逼迫更多人騎車開車,連腳踏車都變少了。這應當不是台南才有的問題,其他縣市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台北市算是行人專用道寬敞,騎樓淨空做得最好的城市,但是舊城區與某些巷弄也還值得努力。
台灣忽視行人的程度,已經不只是政府單位的事情了,還包括人民欠缺共識,政黨再因為選票考量,不敢大膽推出行人優先的交通規劃,只想討好行車者而不替走路者考慮,這才是關鍵。
「二線城市」無法解決的騎樓淨空問題
先舉台南的例子好了,雖然升級為直轄市,號稱六都之一,但是行人路權大致停滯在二線城市的水準。原本作為多雨炎熱南方城市考量的騎樓設計,幾乎都變成店家做生意的地方。
過去也曾有市長提過騎樓淨空的政策,多數市民也覺得騎樓淨空很好啊,但是不能淨到我家騎樓,因為我們要做生意,因為我們要停車。即使不霸佔騎樓做生意,店家也會使出各種方法讓騎樓難以通行,譬如擺放盆栽、放空心磚,兩側圍上塑膠帆布,或只留一個小縫隙讓路人行走,加上騎樓的高度差嚴重,輪椅跟嬰兒車與旅客的行李推車都無法通行,最後就是把行人逼去走馬路,跟車輛正面對決。
騎樓淨空應該吵了好幾年,好不容易有最粗淺的共識,就是替行人保留一小條通道,但是完全不理會的店家也不能怎樣。我在台北居住的內湖區,倒是有不少大樓通過住戶決議,達成騎樓全面淨空的共識,當地管區派出所也會加強巡邏,騎樓幾乎沒有高度差,從住家步行到菜市場,搭公車需要5站,但我經常利用步行方式往返,完全不覺得走路吃力。
不只有騎樓可走,有些路段的行人紅磚道跟車行路面幾乎等寬,較窄的路段甚至兩部輪椅交會都沒有問題,也因為這樣的走路經驗太舒適,就拉高了在其他城市走路的標準,但說到底,這不就是原本就該給走路人的權利嗎?為什麼車子有專用道,卻為了避免塞車,拉大馬路寬幅,而縮減行人專用道或讓行人無路可走?這是台灣多數城市的殘酷現況,沒有把行人用路權看在眼裡,而多數騎車開車通勤通學的人,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因為交通事故就從此回不了家的人有多少?
台灣人每天騎車開車走路出門,可能很少意識到每一趟出門都是冒險。根據統計,台灣每年發生的交通事故如下:
2015年:305,413件、411,803死傷
2016年:305,556件、405,544死傷
2017年:296,826件、395,743死傷
2018年:320,315件、429,579死傷
2019年:341,972件、458,265死傷
2020年:362,393件、485,305死傷
2021年1到7月的交通事故統計,共發生199,586件,造成267,520人死傷,其中的死亡人數1,710人,因為騎乘機車死亡的有1,029人,65歲以上高齡者有660人,路口被撞身亡的有449人,因酒駕事件死亡的有180人,平均每天發生將近1千件交通事故,每天有8.1人出門之後,從此成為無法返家的人,這當中還包括各種傷殘與腦部損傷的昏迷。每個數字背後,都代表一個家庭受到衝擊,不管是心理層面或經濟層面,而不單單只是個數字。
日本人口數大約是台灣人口數的5.34倍,如果以2020年全年度來做比較,日本全國發生交通事故件數是309,178件(與前年度比較,少了72,059件,大約是降低18.9%),死者2,839人,傷者369,476人。以人口倍數來均算,台灣的交通事故約是日本的6.259倍。
若以每10萬人的死傷數來比較,
2020年1到12月排名前三的縣市依序是:桃園2,834人、屏東2,816人、新竹2,763人。
2021年1到7月排名前三的縣市依序是:台南1,635人、桃園1,478人、屏東1,472人。
而全日本2020年的每10萬人交通事故死亡數2.25人,受傷數292.85人,合計295.1人。
若以台北市(人口數254萬)和台南市(人口數186萬人)的行人、自行車、機車的交通事故與死傷人數來做比較:
台北市
行人:2,279件、43死、2,162傷
自行車:1,442件、8死、1,287傷
機車:26,273件、44死、25,906傷
台南市
行人:1,192件、38死、1,091傷
自行車:2,412件、39死、2,089傷
機車:41,833件、207死、40,322傷
台南比台北人口數少,但是自行車與機車事故分別是台北的1.67倍和1.59倍。看起來好像台南行人發生交通事故的數字較少,但台南這幾年已經很少看到走路的行人了,到附近買個東西就是騎機車,倒垃圾騎機車,送小孩上學騎機車,因為沒辦法推嬰兒車,所以有了小孩就買車,買不起車就想辦法把小孩掛在身上騎機車,一部機車坐兩個大人,前面一個小孩,中間夾一個小孩,後面再一個,五個家人一部機車,在路上其實很常見。
如果一個城市可以讓人安心走路去買東西,去倒垃圾,去散步,可以不要因為錯過一班公車就要等半小時或一小時,是不是有誘因讓開車騎機車的人願意搭乘大眾運輸工具,讓城市的肺有機會休息,讓市民隨時隨地就可以走路,而不是只能開車騎車去健身房對著機器走路?
行人不應該最卑微
以前聽過住在歐洲的網友說,依照環保貢獻度來排列,依次為行人、腳踏車、公共運輸、機車、汽車,所以道路設計優先順序,就必須以行人為最優先,然後才是腳踏車、公共運輸、機車,最後才是汽車。不過在台灣,順序剛好顛倒過來,行人最卑微,有時候走在騎樓跟行人紅磚道還要被腳踏車噹或機車按喇叭,走斑馬線要提防被左右轉車像保齡球一樣不減速衝撞過來。
在台灣買車很容易,不必證明有停車位就能買車,沒空間停車就要求里長去爭取停車位,馬路畫滿停車格,蓋大量停車場,停車更容易,買車就更方便。道路為了滿足車輛使用者的需求,只好剝奪行人與嬰兒車和輪椅的用路權,有辦法騎車開車的人就不再走路,沒辦法開車騎車又怕走路被撞的人,就只能選擇盡量不出門。
大眾運輸也是,因為班次少,趕時間的人只好騎車開車,再因為搭乘人數少,只能靠政府補助。台南的捷運起步最晚,進度也幾乎停滯,這幾年只能放任車輛不斷增加,拚命推廣各種產業觀光的結果,就是假日把市區塞爆,每個人都想要把車開到距離店家最近的門口,等公車往往等到天荒地老。有人說台南彷彿京都,但是比起京都公車的便利,台南可以努力的空間真的無限大。
執政者跟人民一起努力
把行人路權還給行人,應該是執政者帶領人民一起努力才對,但台灣的政治困境就是很多有遠見的政策,到了選舉的時候,就很容易被對手的愚民手段操控得一文不值,開車騎車的人當然不樂意見到自己權利被剝奪,長久下去,就是整個城市不利於行走,有一天,這些開車騎車的人成為高齡者之後,高齡駕車肇事問題就會浮現。
日本在昭和年間與平成初期的全年交通事故都超過95萬件,自平成20年之後逐年遞減,來到2020年的令和2年,已經壓低到30萬件左右,想必政府跟人民都做了很多努力。
往後是人間100年的高齡化社會,交通弱勢者的比例只會不斷攀升不會減少,不是每個人都有條件在晚年還可以開車騎車出門,或靠兒孫接送,有遠見的公共運輸系統和步行與輪椅環境,需要更多選民的智慧給予支持。人都會老,人也都有可能因為突如其來的意外,瞬間成為交通弱勢者,好的執政者當然有義務跟使命將遠光放得更遠,好的在野黨是協助並監督、讓政策更為人民著想,而不是為反對而反對。選民選出什麼樣的政治人物來代表自己的民意,最後就能得到美好的成果回饋,或反而懲罰到自己,這都是共業。
首先應該是全民普遍有尊重行人與交通弱勢者的共識,才有辦法支持政府的各項交通政策。交通政策不是只有一直拓寬馬路、保證過年過節不塞車,或一年一度的交通大執法,如何讓開車騎車的人願意走路可以走路且快樂出門平安回家,或願意搭乘公共運輸工具,讓車輛數逐年減少,同時培養全民有禮讓行人、嬰兒車、輪椅族的美德與同理心,一個讓現地居民安心,讓觀光客可以平安到訪的城市,才是宜居且適合旅行的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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