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你認為死於心臟病的女性多，還是男性多？
心臟疾病長期以來被視為是「男性的疾病」，多數人一定會以為答案是男性。錯了。美國心臟科醫生C. Noel Bairey Merz長期研究婦女與心血管疾病發現，從1984年起，美國人死於心血管疾病的女性比男性多。為何女性心血管死亡率會一路攀升？這是因為女性在心血管疾病發作時，往往出現和男性不同的症狀，卻由於傳統醫界缺乏性別研究且教育不足，許多醫師未能及時診斷出來而延誤治療。
傳統醫學的性別盲
西方傳統醫學研究始終著重男性身體，女性健康研究大都侷限在「比基尼醫學」（bigini medicine），即女性特有的乳房與婦產科疾病，做藥物實驗的動物也大多以雄性為主，認為依據雄性單一性別樣本的醫學與藥物研發結果，可一體適用於男女。因此，傳統醫學培養出來的醫生會認為對男女病患的診斷與治療可一視同仁。
美國衛生院在1993年解除醫學臨床研究禁用女性樣本的政策，但直到2001年才公布「補助計畫臨床試驗對象納入女性與少數族群的政策與指南」，到了2015年左右，大部分臨床研究已經會納入女性樣本，但仍未特別深究各種疾病的病徵與治療結果的性別差異及差異產生的原理。
傳統醫療藥物科技研發的制訂過程，大多以白人男性、30歲、體重70公斤的人為制訂標準。根據一項美國政府資料，上市藥物被下架原因有8成是對女性產生嚴重副作用。可見，醫學研究若缺乏性別與種族差異的探索，將導致醫學教育傳授偏差知識，帶來不精確甚至錯誤的臨床診治，造成對於女性與種族不平等的醫療行為。
2018年至2021年，筆者參加國科會的「促進科技領域之性別友善與知識創新」規劃推動計畫，其中一個重要任務就是發掘台灣本土的性別醫學研究。筆者訪談台灣三軍總醫院心臟科醫師林維祥，他在針對台灣高齡者的急性心衰竭研究中發現，男女病人心衰竭的原因不同，女性大多是因為高血壓和二尖瓣膜疾病，而男性則是罹患缺血性心臟病及擴大性心臟病。他還發現，男性病人多數住院治療時為心衰竭第三級，大多是從門診入院；而女性住院病人則多數是更嚴重的第四級心衰竭，大多從急診室入院。
筆者好奇為何有這種差異？他說，年紀大的女性比較會忍耐，不會在初期就去看醫生，即使就醫了，也不知如何主動述說自己的病症，只會說胸口悶，醫生不易想到是心臟衰竭的問題；她們便會去繞很多科門診，等到身體非常不舒服送急診，已經是危險的第四級心衰竭。而男性病患大多會直接去看心臟科門診，向醫生說自己心臟有問題，所以能提早獲得正確治療。
在他所舉的案例裡，我們發現醫師和民眾一樣，往往因為不瞭解男女心臟疾病症狀有所不同而錯失治療良機。
國際上性別醫學的發展
2000年左右興起的「性別醫學」（gender medicine）也稱「性別差異醫學」(gender-specific medicine)，讓醫界長久存在的性別盲無所遁形。
性別醫學的口號是「每個細胞都有性別，每個人都有性別」（Every cell is sexed. Every person is gendered.），前者指生理性別（sex），後者指社會性別（gender）。它從病理學及各種疾病生成及藥物治療結果的基因、賀爾蒙、解剖結構、功能、生理變化等，發現存在性別差異，並指出後天建構的社會性別，就是男性特質與女性特質所形成的文化與物質環境，對於生理性別也有影響。簡單來說就是：生理性別、社會性別兩者的交互作用，會影響分子和細胞過程、臨床特徵、健康與疾病結果。
西方第二波婦運催生出一群在波士頓從事醫療相關工作的女性，眾女成城，於1968年出版「我們的身體，我們自己」（Our Bodies Ourselves），提出以女性為主體的健康觀點，呼籲當時仍充斥大男人主義的醫界重視女性的生殖、性、老年等健康議題。後來新興的性別醫學進一步要求醫學各專科研究都應進行性別差異分析。最早的倡議者是歐美國家的一些女醫師，但這場醫學的內部科學革命，卻須倚仗外部婦運界的力量，來施壓政府制訂政策推動，在台灣尤其如此。
近年來，歐美各國政府陸續成立促進性別與健康的研究單位，如2011年成立的加拿大的衛生研究院底下設立「性別與健康研究所」，協助其他12個研究所進行性別分析；在政府的新醫療政策上，美國衛生院於2017年要求醫學領域計畫申請與研究成果報告皆須考量生理性別，主張忽略生理性別可能破壞研究結果的嚴謹性、透明度、再現性與推論性。同一時間，在研究發表上，國際重要的醫學與健康期刊，如《刺胳針》（The Lancet）、《自然》（Nature）、《科學》（Science）都開始要求研究論文作者提交性別分析。
各國關注這個新議題的醫學界人士也相繼組織起「性別醫學」的學會。在2006年成立的國際性別醫學學會（The 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Gender Medicine），其具體目的是透過國際合作促進基礎科學、臨床醫學和公共衛生方面的性別研究，建立和發展性別醫學。美國、德國、以色列、瑞典、義大利、奧地利，以及日本等國也相繼設立國內性別醫學學會。
亞洲第二個性別醫學學會──「台灣性別醫學學會」誕生
歐美國家的性別醫學是由醫界人士推動，而台灣的性別醫學卻是由一群社會科學、公衛與護理學界的性別研究者發起，自2000年至2016年由國內各醫學院輪流主辦，共歷經14屆的「性別與健康國際研討會」，為台灣的性別醫學啟發新聲。
由院長擔任召集人的行政院的性別平等會主張，醫學研究領域應納入性別觀點，要求國科會於2016年推動凡涉及臨床試驗申請計畫，皆應進行性別分析及填寫檢核表，但執行上狀況不佳。在性平會持續的督促下，國科會於2023年改善了性別分析檢核表，並公告「科學研究及技術研發性別化創新操作指引」。另外，衛福部食藥署在2022年及2023年分別公告「藥品臨床試驗納入性別考量指引」及「醫療器材臨床試驗性別差異評估指引」；衛福部也在研擬「衛生福利領域性別化創新操作手冊」，預期以上政策作為將可加速台灣性別醫學的發展。
在台灣的民間和政府雖然有以上的這些性別醫學推展成效，然而皆無醫學界人士主導，與國際的性別醫學學會無法交流。為了建立交流橋樑，終於在國防醫學院及三軍總醫院一群醫主導下，於2022年9月24日成立「台灣性別醫學學會」（Taiwan Gender Medicine Society）。雖然比歐美與日本遲了20年，卻是亞洲成立性別醫學學會的第二個國家。
台灣性別醫學學會的成員來自國內各醫院、醫學院和醫療研究機構的專業人士；其宗旨為促進本土性別醫學的發展，增進與國際性別醫學學術團體的交流。成立迄今已辦理4次學術研討會，並每季出版會訊，精心策劃與性別醫學相關的最新知識。
2023年會時，台灣性別醫學學會特別邀請日本性別差異醫學學會理事長的秋下雅弘教授（Dr. Masahiro Akishita）以及美國史丹佛大學的隆達．希賓格教授（Dr. Londa Schiebinger）來演講。秋下教授主講「促進健康老化的性別醫學」（Gender Medicine for Healthy Aging），指出日本男女老化進展與病狀大不同，老年女性虛弱的比例更高於男性、女性失智症的比例也高於男性，補充性荷爾蒙治療和運動可有效改善症狀。
希賓格教授是全球知名的「性別化創新網站」（Gendered Innovations）的創辦人，她在會中演講「生理性別與社會性別差異之醫學與醫學教育」（Sex-and Gender-specific Medicine and Medical Education），除了分享性別醫學的重要論述及研究脈絡，還特別介紹網站中關於性別分析的方法。幸運的，性別化創新網站由國科會贊助高雄師範大學蔡麗玲教授創建了中文版，並加入珍貴的本土案例研究。中文讀者透過網站上的資訊，將與國際同步得知目前性別醫學的最新發現和研究方法。
以往性別醫學在台灣醫學界推動宛如牛步，現今有「台灣性別醫學學會」當火車頭帶動，與各國的性別醫學學會積極交流，相信台灣的性別醫學將會漸漸累積本土的性別醫學新知識，破除傳統醫界的性別盲，改善醫療品質，增進病人福祉，提高國人的健康預期壽命。
（作者為國防醫學院通識教育中心退休教授、臺灣性別醫學學會（Taiwan Gender Medicine Society）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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