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前,我大學就讀的系所,當時僅有一位女教授。老師未婚單身、沒有小孩,我們鮮少聽她說起學術工作以外的生活。在決定就讀博士班之際,我內心的焦慮除了來自異國生活的不確定性、學術訓練的高要求,還包括對於女性學術工作者想像的缺乏。我得藉由單身來宣示自己對學術工作的忠誠嗎?事業和家庭永遠是單選題嗎?
事業與家庭兼顧的迷思?
高等教育的擴張,以及性別平權意識的影響,台灣女性教育程度不僅普遍提升,接受高等教育(特別是大專和大學)的比例甚至和男性呈現持平趨勢。我們這個世代雖然尚未完全翻轉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性別分工,但更勇於藉由參與經濟、政治等公領域,挑戰和鬆動依循二元性別的畫界限制。30年來,女性勞動參與率逐年上升,2012年首度突破50%,之後每年穩定微幅成長。數字告訴我們,女人的天下不再只是家庭廚房。
我這個世代的女性,藉由教育取得專業訓練、累積實力,我們不再認為家庭是女人唯一的位置,同時期待在職場發揮能力並肯認自己。我們(曾經)相信事業的自我實現,不需拋棄人生中其他慾望的可能,像是:婚姻或是養育小孩。當臉書的營運長雪柔.桑德伯格(Sheryl Sandberg)鼓勵女性在生涯的追求挺身而進時,想要同時擁有事業和家庭只是迷思嗎?
2023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勞蒂亞.戈丁(Claudia Goldin),以「沒有名字的新問題」描述相較之前的世代,現代人得更掙扎地平衡工作與家庭生活,特別是女人。這不是美國女性特有的課題,也是此時此刻,台灣女性每日每夜的嚴峻挑戰。

性別的舊問題和新問題
當歷經長期的抗爭,女人終於得以進入男人支配的勞動市場,迎接我們的是薪資的差距、(曾經的)單身禁孕條款,職業的性別隔離、升遷時的玻璃天花板,這些因性別造成的困境還未獲充分解決之際,新的課題又悄悄來襲。根據《108年15-64歲婦女生活狀況調查報告》指出,38.15%的女性曾因結婚、生育(懷孕)或婚後其他原因離職,目前未工作的女性中,家庭照顧(22.35%)和料理家務(19.59%)是她們抉擇時的重要考量。量化統計數字的背後,是女性面對工作與家庭的矛盾和取捨,還有她們放棄的職涯,甚至是犧牲。
克勞蒂亞.戈丁以「貪婪的工作」(greedy jobs)貼切地形容當代職場的重要特徵。在資本主義極大化效益的運作邏輯影響下,企業或是組織強調員工的忠誠和奉獻,包括一天24小時、一年365天的待命,以百分之百發揮其勞動的市場價值,並作為評價工作表現和升遷的標準。相對於男性,女性更容易因必須回應傳統性別觀念的期待,難以放任工作對家庭生活的蠶食鯨吞,無法成為符合管理高層標準的「理想工作者」。試圖想要兼顧家庭與工作的女性,往往必須放棄具有前景的職涯、管理位置或優渥的薪資,換取職場給予的彈性,在需要時,才得以從工作抽身處理家庭生活的種種「危機」。
貪婪的不僅是工作,還有母職。不想在事業與家庭間(更精確的說,成為母親)二選一的女性,我們得面對母職的新挑戰。社會學者雪倫.海因斯(Sharon Hayes)以密集母職(intensive mothering)描繪當代母職的特殊性:做為母親,女人被視為是孩子最佳的照顧者,同時被期待要投入大量的勞力、心力、時間,甚至是金錢,即時精確地回應孩子的需求,以確保他們的健全發展。貪婪的母職想方設法地壟斷女人的時間、獨佔我們的身心。
當生活發生不確定的風險時,女人經常被要求控管或降低其對家庭造成的衝擊和影響。我們得透過時間的重分配和重組,在工作與家庭夾擊的縫隙中,找出生存策略。例如:新冠肺炎疫情的爆發與大規模擴散,為控制疫情,各種照顧服務和學校教育被迫關閉,相較於男性,更多的女性得在有薪工作中撐出彈性(甚至離職),以維持家庭基本日常的運作,凸顯照顧的重要性長期被忽視,理所當然地被看待為女人的責任,導致政策的設計與安排往往未能納入照顧觀點。

尋找解方:勞動與照顧密不可分
根據行政院《人力資源調查》,2022年女性擔任主管職(民意代表、主管及經理人員)的比例為29.1%。統計數字告訴我們,女人在各個領域的領導地位,要和男性平分天下,還有很漫長的距離。
雪柔.桑德伯格在《挺身而進》一書,相較於對性別權力結構的輕描淡寫,她更振臂呼籲女性要改變自身的認知和行為,要坐在會議桌的前面,也要勇於爭取更高的管理職位,毫無畏懼。桑德伯格的主張,反映受到個人主義影響,新自由女性主義強調個別化的努力和經濟成就的重要,削弱對結構性不平等的批判力道,甚至強化對家庭照顧價值的貶抑。
從性別平權的觀點思考,安妮.瑪麗.史勞特(Anne-Marie Slaughter)的《未竟之業》指出家庭與工作的平衡不是女人特有的課題,而是關乎照顧的議題。近年台灣社會因照顧離職的人,除傳統預設的女性,多了男性身影。「流沙中年」一詞的出現,形容周旋於照顧責任和職場要求的透支人生,「親職化兒少」則描繪被迫提早長大的年輕家庭照顧者。這些現象告訴我們,無關性別、年齡,在人生的某個階段或時刻,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或被迫成為家庭照顧者。
照顧的重要性和其價值的倡議不能僅停留於象徵意義,更必須納入職場的改革,如同克勞蒂亞.戈丁所主張,我們必須批判「貪婪工作」的價值,改變對既有長工時、隨時待命的工作模式的想像,兼顧事業與家庭才可能成為女性的人生圖像。
(作者為雪城大學社會學博士,女性主義者,也是11歲孩子的媽媽,目前任教於國立東華大學社會學系,擔任婦女新知基金會董事。研究關心台灣的家庭看護移工,偶爾「不務正業」書寫母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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