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歲這一年,林郁婷來到了世界巔峰。
她成功赴了童年時與自己定下的約定,走過近30年生命的試煉,走過困窘的童年、孤寂的少年,千夫所指的這一年,她終於站在這裡。
在這巴黎的終局之戰,擂台四周坐滿了擠破頭買票進場支持她的台灣人,喝采吶喊聲四起,所有人等著她為自己、為台灣爭一口氣。
賽鈴一響,她步伐靈動,遊走擂台四方之間。

林郁婷在巴黎奧運的終局之戰
看林郁婷對決波蘭,沒有別的,就是舒服兩個字。
她動如遊龍,長臂敏捷,起初波蘭小將還如頑童般跳上跳下,貌似挑釁,而林郁婷冷靜沈著,把握每個機會,抽空得隙便一拳落下,不浪費任何力氣,精準得分。
這不是蠻力,這是智力,她是個用腦在打拳的女人。
比賽進入下半,波蘭小將疲態漸顯,逐漸無力抵擋林郁婷的攻擊,開始左支右絀,一度只能用拳套遮臉防護,然而,她一個閃失,林郁婷又是一拳下去,小將頓時滿臉血污。
就算是一般觀眾,也能看出比賽的優勝了,最終結果,林郁婷三回合皆得到5:0,大獲全勝。
但即使勝算在握,當裁判拉住兩人雙手,準備宣布金牌得主的那一刻,林郁婷不禁雙眼緊閉,低下頭來,或許此刻對她來說實在太不真實,她努力了一輩子,度過了無數孤寂無望的日子,撐過不計其數的傷害疼痛,最終甚至還抵擋了來自全世界四面八方的惡意,就為此時,而這一刻真的就要來了。
橫跨一萬公里,台法兩端的台灣人屏息以待,終於,裁判舉起右手,林郁婷勝利了。
她成了初生的贏家,她指著左胸上的梅花會徽,環繞四周,要告訴全世界,這位新生的世界女拳王來自何方。

夜裡的遊覽車
而在稍早,歐亞大陸另一端,數台遊覽車沈默地開上高速公路,車上載著的人們來自鶯歌,那是林郁婷的家鄉,鄉親們漏夜北上,就是為到市府參加郁婷加油大會。
而在全島各處,無數台灣人紅著眼睛,拉著眼皮,他們或許從未看過拳擊,通宵不眠,只為親眼目睹林郁婷勝利的第一刻。
在J・K羅琳的貼文發出後,林郁婷的奪金路瞬時變成國際體壇事件,很難找到台灣有另一個名人,承受過來自國際如此龐大的議論與指摘。這段日子,她被辱罵、被質疑,甚至還被做成梗圖。事件挑動了全台的情緒,所有人都希望,這個一路坎坷的拳擊手,能讓國旗歌再度於歐洲奏起。
林郁婷奮戰的眼神
奧運開賽以來,在林郁婷一輪又一輪的勝利中,我們一次又一次見識了她的強大。
她體態修長,隆起的顴骨下雙頰削瘦,那是她長期控制體重與體脂的成果。她不常開懷大笑,眼神總是堅毅,直衝衝地望著前方。
而早在她國中時期,她便有了那種眼神,那是必須與生活日復一日奮戰的眼神。
即使如今她已不再多提過往傷痛,然而隨著國際風暴越演越烈,她人生各階段的發言及樣貌,也都被翻找出來。我們很難想像她曾見過什麼,或許是爭執拉扯後散亂一地的客廳,或許是摯親悲傷無奈的眼神⋯⋯這種種都讓她想要變強,想變成一個不容這社會隨意欺侮的人。
於是13歲的她,才會堅持站在拳擊社門外,即使教練怎麼罵、怎麼刁難都趕不走,等著曾自強教練走出教室,懇懇切切地上前說:讓我學拳。
於是十餘年來,她和一群血氣方剛的男生一起練拳,她不想當弱者,注定要比男生更加倍努力,她和男生做一樣的訓練菜單,被打得鼻血直流、渾身傷痕早已是家常便飯。
學拳這麼苦,到底給了她什麼?或許是勝利的喜悅、獎杯的閃耀、經濟的改善、母親的笑容,以及能一步步感受到自己越變越強大的踏實與爽快。

比拳頭更強大
如今看來,林郁婷在奧運場上身姿靈動,出拳如潑墨揮灑自如。然而,她的奧運路完全稱不上順遂。2016年的里約奧運,她於資格賽便被判決淘汰,雪上加霜的是,同年的世大運她竟又上演一輪遊。
那是一段漫長苦澀的低潮,為整頓身心,她至北京體育大學交換,隔年取下雅加達亞運銅牌找回信心,接著她成功取得2021年東京奧運參賽資格,然而仍首輪即落敗。
就算鋼鐵意志,面對一連串失敗也難免動搖,但她不放棄一絲希望,她真的不想認輸,於是她悉心研究對手戰術,並尋求心理治療,接著在亞運、世錦賽均拿下金牌,並再次站上奧運舞台。
然而,一段突在奧運賽程提出的間接指控,一份至今內容未明的檢驗報告,使這個來自鶯歌小鎮的女孩,忽然捲入近年最糾結難解的性別議題。
那會是什麼感覺?從出生就用女性的身份生活,也為了天生的女性體格,付出比同儕男生更多倍的努力,如今忽然出現成千上萬個人,用妳聽得懂或聽不懂的語言說:妳的外表有問題、妳的性別有問題、妳的存在,本身就是問題。
數千個日子的苦練,就為能將對手打得落花流水,但對手要不在結束時甩頭就走,要不就下台後對著滿場觀眾大比X手勢嘲諷,一次次的羞辱,彷彿在指控自己所擁有的技術與努力,都是空談;所有的戰績,都是勝之不武,那會是多重的壓力、多痛的不甘?
要有多堅強的心理、多強大的對勝利的渴望,才能撐過這一切?
但她真的做到了。

卸下近30年來的強悍
隨著國旗歌悠揚響起,看著會旗冉冉上升,林郁婷的眼神是喜悅、是感慨、是驕傲。隨著旋律,她唱起了國旗歌歌詞,淚水早已逐漸盈滿了她的雙眼。
那一刻,她終於能卸下近30年來的強悍,她輕吻金牌,落下喜悅與榮耀的淚水。
(本文經同意轉載自作者臉書。)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