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看過拜爾斯(Simone Biles)在體操場上的演出,你會毫不猶豫的確信,拜爾斯就是體操場上的搖滾巨星。
除了能做出內行人深知難度極高的「The Biles」(後空翻兩周半後轉體落地)外,對一般觀眾來說,拜爾斯就是「不一樣」。她獨特的律動感,及面對體操場時的霸氣、落地時的力量與氣勢,使她攫取所有人的目光。
在這次奧運女子團體賽中,拜爾斯在地板項目壓軸出場,賽評對她的介紹是「extraordinary Biles!」(超凡的拜爾斯!)全場屏息以待。
節奏一下,只見她肢體搖擺,接著一個衝刺,向天空飛去,她的身軀一邊在空中不斷如陀螺般翻滾,一邊隨著拋物線下降,最終完美落地,她臉上露出自信微笑,接著她再度往對角線奔去,先在地面上一個側翻接一個後空翻,最後直接面朝上向天空迴旋,舉手落地,迎接滿場歡呼。
拜爾斯是毫無疑問的全美偶像,包括娜塔莉波曼、妮可基嫚、史派克李等好萊塢名人,都專程飛到巴黎看她比賽,整個觀眾看台上美國國旗飄揚,讓人誤以為穿越時空,提前來到2028洛杉磯奧運。
最終,美國隊以與銀牌義大利多達近6分的差距,拿下團體賽金牌。
接著,拜爾斯再度在個人全能賽中,拿下個人第9面金牌,也成為美國拿下最多奧運金牌的體操選手。

走過貧困與失親的童年
事實上,拜爾斯的故事,不僅僅是體能上的天才傳說而已。她的奮鬥史,可說最大性的折射出當代階級、種族、性別等各項問題,而身高142公分的她,便是飛過這重重艱困,最終走上頒獎台的奇蹟女王。
拜爾斯出生於1997年的俄亥俄州哥倫布市,她的生父母長期困於酗酒及毒癮之中,使拜爾斯與3個兄弟姊妹常須挨餓。
這段艱困童年的影響之一,是拜爾斯至今不喜歡貓咪。原因是當她年幼挨餓時,她的母親寧願去餵養街貓,也不願回過頭對挨餓中的孩子們投以一絲關注。
生父母明顯不適合照顧孩子,社工介入後,拜爾斯輾轉於寄養家庭中,直到6歲時,她由外祖父及並無血緣的外祖母收養,外祖父母給了她自幼所缺的關愛,故至今,拜爾斯直接稱呼他們為「父母」。
也是在6歲那年,拜爾斯接觸到體操。她很快展現出天賦,外祖父母也全力支持。由於體操需要大量時間練習,她離開公立學校,開始自學,從此她罕有社交生活,每日接觸的僅有其他選手及體操相關人員。
她在各大小賽事上攻無不克。2012年,15歲的拜爾斯被選入國家代表隊,爾後便是她一連串的神級橫掃了,光是2013~2015這3年,拜爾斯便在有「小奧運」之稱的世錦賽上贏得10面金牌。2016年里約奧運上,她更一舉奪下4面金牌,無論是團體賽、平衡木、高低槓、跳馬,她都表現得完美無缺。
她不僅掌握了既有的體操動作,還創造了屬於她自己的體操動作,如今有5種動作是以她命名。她成了美國不世出的運動明星,一個足以媲美麥可喬丹的運動奇蹟。
體操女王背後陰鬱秘密
但在榮耀的背後,她卻長期背負著最晦暗陰鬱的秘密。
2016年9月,美國體操性侵案爆發。美國體操隊醫納賽爾(Lawrence Gerard Nassar)被指控長期藉健檢之名,猥褻侵犯女選手。最令人髮指的是,在結構包庇下,即使早在90年代便陸續有受害者指控,這些控訴卻都石沈大海,使納賽爾惡行持續長達30年之久,受害者多達200名以上,其中多數女孩受害時均未成年,就此帶著一輩子的傷痛與恐懼。
為何納賽爾可以持長期胡作非為?這可回溯自美國國家體操隊的扭曲生態。早期奧運體操多半由蘇聯國家橫掃,直到80年代,金牌教練卡羅伊夫婦(Bela and Martha Karolyi)自羅馬尼亞潛逃至美國,開始替美國訓練體操隊員,美國方開始在體操界大放異彩。
然而,榮耀的代價是對未成年選手心靈的摧殘。卡羅伊夫婦採取極高壓訓練與管理,在位於德州的國家體操隊訓練中心,除了收不到手機訊號,還明文規定父母不得前往探視,選手在此只能日複一日的練習,除了接受卡羅伊夫婦嚴厲冷酷的批評,還常得挨餓,還未成人的小選手均習慣了「所有不合理都是合理」,也認為自己的話沒人會在乎。
即使有選手挺身而出,也會遭到體制的忽略與霸凌。早在2015年,原本前程似錦、被認為潛力緊追拜爾斯的瑪姬・尼科爾斯(Maggie Nichols)向體操協會檢舉納賽爾,協會表面上表示會處理,但實際行為卻是將瑪姬從廣告中換角,而原本被視為明日之星的瑪姬,不但未被選入隔年里約奧運代表隊,甚至連候補名額都沒排上。
協會之所極盡全力壓下醜聞,是因為不希望破壞體操在美國的健康形象,以及隨此形象帶來的龐大廣告收益。最終,透過《印第安星報》(The Indianapolis Star)揭發,納賽爾事件終於赤裸呈現在世上眼前,震撼全球。
2018年,當時年僅21歲的拜爾斯決定挺身而出,向世界坦承,是的,她也是納賽爾的其中一名受害者。
她在推特發布了長文:「你們多數人認為我是個快樂、精力充沛的女孩,但我最近感到崩潰,我無法關閉在我腦海中喧囂的聲音,我將不再害怕訴說我的故事……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質疑自己,是否是我太天真?是否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如今我不再懷疑我自己,我也不應該再承擔屬於納賽爾及美國體操協會的責任。」
她出席了聽證會,在聽證會流下眼淚,她說,她要譴責納賽爾、譴責整個體系⋯⋯這些「大人」,明明都對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心知肚明,卻選擇縱容。
最終,納賽爾分別被聯邦法院與密西根州法院,判處60年及至少40年的有期徒刑,注定在監獄老死。

放棄的勇氣
2021年,拜爾斯成為了納賽爾事件倖存者中,唯一參與東京奧運的選手。這理應是她的生涯巔峰,大家不是期待她奪金牌,而是在期待她能得幾面金牌?
體操運動員生涯十分短暫,許多選手在25歲前便會退役,而拜爾斯當時24歲,不在東奧締造紀錄,更待何時?
然而,在東京賽場上,她在跳馬項目失常,僅得到13.76分,是她個人奧運史上最低分。她出現了體操選手最害怕的「空中失常」──身體和大腦無法合一,在空中迷失方向,這種狀況最嚴重可能致命。
跳馬項目結束後,拜爾斯再出現,卻換回了場下運動服,她申請了退賽,不再參加接下來的女子團體項目,原因是她的心理無法承受。
如是決定需要極大的勇氣,畢竟團體賽不僅關係國家榮譽,更關係著朝夕相處的隊友勝負,但拜爾斯很堅定,她知道她得保護好自己的身心健康,否則她無法再繼續下去。
長期以來,她背負了太多壓力,她是非裔族群的代表、性暴力的倖存鬥士,也是不可能失誤與犯錯的體操女王,她常感到許多人在期待自己失敗、等待著看好戲,這種種心理壓力,實在不是一個凡人承受得起。

我比我的經歷更強大
退賽後,拜爾斯歷經了一段時間的自我懷疑,她在體育館哭,也在家中放著東奧體操服的櫃子旁哭,她不斷問自己,就這樣了嗎?生涯就此結束了嗎?
而評論都說,即使拜爾斯就此退役,也無損她偉大體操運動員的地位,但她心中繼續飛舞的夢並未熄滅。
她決定回到地方體育館,從基礎動作重新練習起,體育館女孩們不斷鼓勵他「明天一定要再來」,她逐漸找回力量,開始更頻繁的心理治療,同時也開始嘗試那些她以前未能嘗試過的平凡人日常。
2023年,她與美式足球(NFL)選手強納森結婚,接著夫妻一起在德州休士頓,蓋了屬於自己的房子。
這時她已26歲了,若要再參加奧運,將成為72年以來,美國女子奧運體操隊中參賽年紀最大的隊員。
但她是拜爾斯,過往的舊紀錄從來就不是阻擋她繼續向前的理由,她再一次開始累積奧運參賽資格。
2023年,在有小奧運之稱的世錦賽,拜爾斯再度面對曾讓她心理裡潰敗的跳馬,她成功做出以往只有男性做得到的「尤爾琴科屈體兩周」(Yurchenko double pike),第5項以她命名的動作於此誕生,也證明了她已成功克服了自己的心魔,走回了奧運殿堂。
她之所以能不放棄,只因她明白,她不想讓10年後的自己因為沒再嘗試一次奧運而後悔。
她說,I get to write my own ending,她要寫下她自己的故事。
於是我們看到她再次飛越在巴黎上空,閃耀如金。
(本文經同意轉載自作者臉書。參考影片:Netflex《西蒙.拜爾斯再戰奧運》、《體操A級醜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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