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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裡的暗夜與微光:從《獨奏者之舞》看李哲洋的民歌採集與跨世代和解

2026年李立劭導演新作《獨奏者之舞》紀錄片追憶父親李哲洋的音樂人生。 2026年李立劭導演新作《獨奏者之舞》紀錄片追憶父親李哲洋的音樂人生。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獨奏者之舞》劇照

歷史的創傷往往不是宏大的敘事,而是具體、冰冷且帶著血腥味的感官記憶。1950 年代的台灣,整座島嶼被籠罩在一片「大濛」──那場由國家機器製造、是非生死皆模糊不清的政治大霧之中。對於戰後台灣音樂史上的異數──李哲洋(1934〜1990)而言,這場大霧早已在他 16 歲那年,以最殘酷的方式撕裂了他的青春與人生。

當時,李哲洋的父親李漢湖在鐵路局工作,因參與基層工人組織「明朗俱樂部」而遭情治單位羅織罪名逮捕。不久後,一紙判決下來,馬場町的槍聲響起,一個家庭的支柱轟然倒塌。

年僅 16 歲的李哲洋,原本該是在校園裡無憂無慮、摩挲著琴鍵與樂譜的年紀,卻被迫在肅殺與恐懼的氛圍中,連同母親、好友莊訓山共 3 人,雇了一輛三輪車前往馬場町,在一具具千瘡百孔、佈滿彈孔的屍身中,尋找、辨認並親手收領父親的遺體。(參考拙文:重建台灣音樂史的轉型正義:白色恐怖陰影下的民間學者李哲洋

這種衝擊,宛如近年電影《大濛》片中 14 歲嘉義少女阿月獨自北上贖回兄長屍身的真人現身。在那個連悲傷都被視為叛亂、哭泣都必須保持沉默的年代,親自收屍不僅是家屬揮之不去的終生陰影,亦是一場政治上的公開「黥刑」。

父親罹難後,「匪諜家屬」的政治烙印如影隨形,直接剝奪了李哲洋往後接受高等教育的權利。他被摒除在學院體制之外,失去了出國留學的機會,更在往後的數十年間,長年活在情治單位的監視與掌控之下。

然而,威權體制雖能槍斃父親、剝奪學籍、限制人身自由,卻無法錮禁一個靈魂對知識的飢渴。正是這種在政治與學術雙重邊緣的惡劣土壤中,李哲洋被迫走向了「體制外知識分子」的孤獨道路。他無法進入大學講堂任教,便白天在國中擔任音樂老師,深夜則將自家的書房化為一人編輯室,在微弱的燈光下,憑藉著外語閱讀與翻譯能力,獨力編纂《全音音樂文摘》,引進歐美、日本等國際前沿的民族音樂知識理論。他的溫和笑容背後,實則壓抑著長年對政治清洗的恐懼,以及無法與同儕並肩的深沈孤獨。他像是在黑夜中獨自校準音叉的修琴師,體制給了他殘破的開端,他卻誓言要在噪音充斥的時代裡,辨聽出土地最真實的旋律。

紀錄片《獨奏者之舞》公視+免費線上看

知本卡大地布的尋音行腳:盤帶中塵封半世紀的聲音轉譯

如果說李哲洋的一生是一首未完成的獨奏曲,那麼 30 多年後,他的兒子、紀錄片導演李立劭,則是那個跨越時空、試圖用鏡頭為父親尋找和弦的聆聽者。

在紀錄片《獨奏者之舞》中,李立劭帶著省思與質問出發。他的成長記憶中,父親的身影有時是模糊而缺席的。他曾稍感疑惑地在影片旁白中自白:「這時的李哲洋,正逢人生的最低潮,那一年他 34 歲,而我剛出生不到 2 個月,是什麼樣的心情與故事,讓他離開家裡來到山上,錄下矮靈祭的聲音?」

在年幼的兒子眼裡,父親為了原住民音樂採集工作,犧牲了陪伴家人的時間,那種近乎自虐式的瘋狂投入,曾是家庭中難以言說的心結。

然而,當李立劭扛起攝影機,循著父親當年的行腳軌跡重新踏上田野時,這場尋音之路卻意外開啟了塵封半世紀的歷史回響。最令人動容的交會,莫過於影片回溯 1967 年,李哲洋與夥伴劉五男背負著沈重的盤帶錄音機,翻山越嶺前往台東卑南鄉知本村卡大地布(Katratripr)部落,採集卑南族音樂家陳實(1901〜1973)歷史錄音的段落。

陳實是戰後原住民音樂與教育的先驅,其創作的卑南族歌謠,在威權時代下,往往被國家同化政策收編、抹除主體性。如他的卑南音樂〈歡迎歌〉,後來就被官方救國團體制挪用、改填中文歌詞成為〈台灣好〉。李立劭在紀錄片中訪談了陳實的兒子、卑南族歌手陳明仁。在鏡頭前,陳明仁談及父親當年口傳心授民謠的即興特質,每每令人神往。這一刻,兩位同樣身為文化工作者的兒子,在銀幕內外產生了跨越家族的深切共鳴──李立劭的父親因白色恐怖被體制放逐、卻仍持續堅持深入部落採集民歌;陳明仁的父親同樣亦是畢生默默耕耘原民音樂的採集和創作。這兩位在 1967 年相遇的父親,其實各自背負著那個時代難以言說的悲哀及信念。

更進一步,當李立劭在部落現場,將李哲洋 50 幾年前錄下陳實親自吟唱的原始音檔播放給陳實的外孫──卑南族青年馬靖聆聽時,那種跨越時空的聲音震撼難以言喻。盤帶裡不只有古調的吟唱,還夾雜著當年的風聲、呼吸聲,與陳實本人的說話聲。對於後代而言,這不只是阿公的聲音,同時也是卡大地布部落在歷經多重殖民清洗後,最純粹、最沒有被商業或政治污染的「根的聲音」。

李哲洋當年作為「體制外知識分子」的孤獨採集,在這一刻,透過馬靖的耳朵與雙手,正式轉化為新一代原住民青年重建樂舞傳統、尋回文化主體性的養分。李立劭透過鏡頭,不僅梳理了父親的學術遺產,毋寧也見證了父親當年的短暫缺席,究竟為這塊土地上的其他族群,留下了多麼具備前瞻性的靈魂印記。

李立劭透過鏡頭,不僅梳理了父親的學術遺產,毋寧也見證了父親當年的短暫缺席,究竟為這塊土地上的其他族群,留下了多麼具備前瞻性的靈魂印記。

從悲歌到協奏曲:家族 4 代人的情感凝視與跨世代對話

胡適曾言:「凡為人子的,總希望做一首詩來紀念他的父母。」李立劭所拍攝的《獨奏者之舞》,便是這樣一首以影像為筆、以盤帶為墨的歷史長詩。

回顧李哲洋的生命歷程,其最動人之處,恰恰在於他沒有將昔日遭受白色恐怖的巨大陰影與憤怒,累積為摧毀性的恨意;相反地,他將這份痛苦內化為一種近乎自虐式的、極度孤獨的學術鑽研。

他為什麼要在那個戒嚴的、危險的年代,如此瘋狂地閱讀、翻譯、採集?某種程度上,那是他在被國家體制放逐、剝奪了接受高等教育、出國留學機會之後,唯一能夠確認自我主體性與尊嚴的生存方式。在音符與知識的世界裡,沒有特務的跟監,沒有階級的壟斷,只有他與土地、與聲音最純粹的對話。他在尋找台灣本土音樂的過程,是在尋找自己那被國家機器擊碎的、定位自我的座標。

這部紀錄片最溫暖的延展,在於李立劭的鏡頭不止步於「父子和解」的私密情感,而是成功地將這份沈重的歷史記憶,溫柔地遞交給了下一代──那些李哲洋未曾謀面的孫子和孫女。李哲洋在台灣剛解嚴不久的 1990 年便倉促離世,對於第 4 代的兒女而言,「祖父」原本只是歷史檔案與學術論文裡一個平面而遙遠的名字。但透過《獨奏者之舞》的影像、聲音與家族行腳,孩子們看見了阿公 16 歲時去馬場町幫阿祖收屍的勇敢,看見了阿公在書房裡熬夜編雜誌的背影,聽見了阿公在知本部落錄下的風聲與歌聲。這個原本被歷史迷霧籠罩的角色,在下一代心中終於變得立體且溫暖。

至此,這部影像作品完成了一場驚心動魄卻又溫柔無比的家族史縫合。李家 4代人的歷史,在光影與聲音中串聯成了一條不息的生命之河:

第一代(李漢湖):代表了在威權政權下,肉體與理想被無情扼殺的時代悲劇;

第二代(李哲洋):在政治放逐與學術邊緣的夾縫中,展開體制外孤獨而狂熱的音樂狂舞;

第三代(李立劭):接過父親留下的盤帶錄音,用攝影機作為追尋、理解與自我救贖的工具;

第四代(孫兒女輩):用純淨的眼神凝視歷史,在沒有恐懼的時代裡,重新接納祖輩的記憶。

耐人尋味的是,在這部紀錄片近尾聲處,導演李立劭特別放入了李哲洋遺孀林絲緞女士由於 2019 年「李哲洋文物典藏室漏水事件」發生,而在 2020 年於校內舉辦「李哲洋逝世 30 週年紀念活動」,上台發言痛斥北藝大校方保存文物不當的批判言論,至今仍發人深省。

2020 年 11 月 28 日林絲緞在「聽見臺灣土地的聲音:李哲洋逝世30週年紀念活動」上台發言。

綜觀李哲洋當年的《獨奏者之舞》,無疑是孤獨、恐懼且充滿遺憾的,他在黑暗中跳著沒有掌聲的獨舞,直到生命戛然而止。但 30 多年後,歷史的迷霧終散,他的兒子用攝影機校正了時空,他的孫輩用眼神續接了香火。他們紛紛加入了這場原本孤單的舞步,讓這首原本充滿歷史創傷與政治遺憾的生命悲歌,最終在台灣這塊土地上,迴盪成了一首溫暖、和諧且具有強大傳承力量的家族協奏曲。

2023 年 2 月在小小書房舉辦的分享會「書房裡的音樂學家―閱讀李哲洋與《全音音樂文摘》被遺忘的文藝沙龍世代」,由李志銘主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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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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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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