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悲傷也像雲霧一樣變成一道光──電影《大濛》的念想與省思

陳玉勳的《大濛》著重呈現小人物的「憨直」與「生命力」,這種幽默是為了緩解白色恐怖那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得以讓觀眾有喘息的空間。 陳玉勳的《大濛》著重呈現小人物的「憨直」與「生命力」,這種幽默是為了緩解白色恐怖那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得以讓觀眾有喘息的空間。 圖片來源:《大濛》劇照

追溯台灣戒嚴白色恐怖時期,就像籠罩一層迷霧,讓人看不清真相與未來。電影《大濛》(Tà-bông)就是以此為背景,描述1950年代台灣的社會生活,以台語「籠罩著濃霧」來象徵那個時代的氛圍。這層底色就是壓抑、迷茫,但也夾雜著小人物的韌性與生命力。影片中述說政治受難者家屬收領遺體的歷史情節,尤令我想起生平同樣遭受白色恐怖陰影的民間學者李哲洋

電影《大濛》述說政治受難者家屬收領遺體的歷史情節,尤令我想起生平同樣遭受白色恐怖陰影的民間學者李哲洋。圖片來源:《李哲洋談樂錄》書封

16歲在中學就讀的哲洋君,被傳喚去認領遭槍決的父親遺體時,見父親上顎緊咬下唇的痛苦的臉顏,十指皆為刑訊穿孔潰爛,是失蹤3個月的最後會面。匆匆中,有經驗的火葬場職工問:家屬是否願意留下這件胸襟有彈孔的外衣作為紀念?被稚幼的他所拒……[1] 

1950年,李哲洋的父親李漢湖時任台鐵台北機務段調度員,由於他把圖書室的鑰匙借給別人開讀書會,沒想到卻遭指控涉入「明朗俱樂部」匪諜案,結果竟以「共黨外圍組織」罪名被槍決。身為家中長子的李哲洋當時只有16歲,便與改嫁的母親及同學3人雇了三輪車為父親收屍。

1993年,後來成為李哲洋妹夫的作家摯友雷驤,在〈告別音樂會——白色青年李哲洋紀念〉一文寫下了上述這段沉痛的見證。

2015年,李漢湖的外孫女,同時也是李哲洋的外甥女、雷驤的女兒──歌手雷光夏,復以她當年未曾謀面,卻遭白色恐怖迫害致死的外祖父為主題,創作了一首細膩而深沉的歌曲〈明朗俱樂部〉:

飛行的準備,摧毀了一切,書籍的照片散落窗邊
他高高站起,翅膀在拍擊,臉上是溫柔道別的表情
在那個夏天,我曾和他去港邊,仔細的凝望那離岸的浪花轉變
早一秒看見,誰又能避開危險,時間的咒語是否真將一切都改變
我看著他飛,那昨日青年,如今霧散去,航線是晴天

雷光夏創作歌曲〈明朗俱樂部 White Terror〉。

從身處霧中,到霧散之後

回到電影《大濛》的故事背景。1954年,14歲的嘉義少女阿月獨自搭車北上,只為到殯儀館贖回被槍斃的兄長遺體。帶著身上僅有的40塊錢、一塊手錶,還有一封自幼被送作童養媳、失散多年的姊姊阿霞的家書,就是她滿腔孤勇的全部。

懵懂無知的她初到台北,意外結識從軍中退伍下來、熱心直率的三輪車伕趙公道。兩人一同穿越霧濛濛的大街小巷,一路上有笑有淚,途中儘管不乏遭遇險惡,卻也每每遇到善意的陌生人願意適時伸出援手。如同聆聽片中主題曲〈大濛的暗眠〉飄著淡淡的憂傷,卻是後勁十足:

霧茫茫,心空空
親像茶壺破一孔
風在吹,雨在飛
揪不住的風箏
我的風景有你的雲,載我看一四界
你的風景有我一個,咱永遠愛做伙

在這齣宛如台版公路電影的最後,阿月終於順利領回了哥哥的遺體並將之火化。已故的哥哥阿雲此時也化作雲霧、飄散成一片「大濛」,落下一點一滴的精神力量支撐著妹妹,走出甘蔗田完成了這趟旅途。

《大濛》電影主題曲〈大濛的暗眠〉。

此處使用「雲霧」作為白色恐怖的視覺核心與象徵隱喻,同樣見諸30年前(1994)萬仁導演以白恐倖存者為主題的《超級大國民》。「霧散了,景物終於清晰,但是,為什麼都含著眼淚?」正如《超級大國民》片頭字卡所言,這裡的霧,象徵著長達38年的戒嚴與歷史的集體失憶。當政治的「迷霧」在90年代終於散去,人們似乎慢慢看清了當年的歷史真相,但隨之迎來的卻不是歡慶,而是巨大的、無法彌補的創傷與愧疚。

相較之下,《大濛》彷彿是在霧中點亮一盞燈,讓我們看見黑暗中仍有微光(人性);而《超級大國民》則是等待霧散去後,獨自面對滿目瘡痍的荒原(歷史傷痕)。

這兩部電影雖然處理同一段歷史,但《大濛》更多是給予生者「前進的力量」,告訴觀眾即便在大霧中也要勇敢活著;《超級大國民》則留給後世「回望的警惕」,提醒我們霧散後的淚水是多麼沉重。兩者互為表裡,完整了台灣白色恐怖記憶的拼圖。

趙公道與阿月雖然也是底層(車伕與受難者家屬),生活同樣困頓,但陳玉勳賦予了他們「正直」與「勇氣」,讓他們在大時代的悲劇中沒有失去靈魂,反而因為彼此的扶持而顯得高貴。圖片來源:《大濛》劇照

笑中帶淚的溫情救贖悲喜劇

片名「大濛」(Tà-bông)在台語中意指濃霧,象徵著在威權體制下,真相被權力遮蔽,平民百姓只能在迷霧中踉蹌前行。陳玉勳導演試圖用比較通俗、溫暖甚至帶點幽默的筆觸,去描寫小人物如何在恐怖時代中展現人性的光輝,以及陌生人之間的良善互助。

就電影本身的敘事結構而言,編導者善用喜劇手法表現悲劇人物,且對於「語言」及「對白」尤其花下大量工夫,這些風格特色不禁也讓我想起早期台灣鄉土文學作家王禎和。有趣的是,兩者雖然都讓人「笑中帶淚」,但這個淚水的性質成分卻有所不同。

王禎和的小說裡大多帶有荒謬、嘲諷的性質,其筆下的人物往往為了生存而拋棄尊嚴、行為滑稽可笑,但背後是巨大的悲哀。例如《嫁妝一牛車》的萬發,為了擁有一輛牛車而默許妻子外遇。重點在於透過喜劇來揭露社會價值觀錯亂的荒謬性,這些人物在悲劇中就像是被剝奪尊嚴的「小丑」,總是顯得猥瑣、無力。

相對地,陳玉勳的《大濛》則是著重呈現小人物的「憨直」與「生命力」,譬如趙公道的喜劇感來自於他的直腸子、善良與一點點魯莽。這種幽默是為了緩解白色恐怖那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得以讓觀眾有喘息的空間。

此外,趙公道與阿月雖然也是底層(車伕與受難者家屬),生活同樣困頓,但陳玉勳賦予了他們「正直」與「勇氣」,讓他們在大時代的悲劇中沒有失去靈魂,反而因為彼此的扶持而顯得高貴。這更接近卓別林式的觀點:「人生從近處看是悲劇,從遠處看是喜劇」。陳玉勳運用喜劇手法來疼惜影片中的這些故事人物,讓他們在殘酷的體制下仍保有作為「人」的溫度,而不是徹底被壓垮。

總結來說,陳玉勳執導《大濛》的時代底色是白色恐怖的極度苦澀,但導演不忍心讓觀眾(和角色)太苦,所以用喜劇手法撒了一把糖。那種甜,是為了讓你更有力氣喝下那碗苦茶,並記住那個味道。

過去的歷史也都證明了,在台灣這塊土地上,喜劇往往是處理巨大悲傷時,最卑微卻也最強韌的武器。


[1] 參考雷驤,1993,〈告別音樂會——白色青年李哲洋紀念〉,收錄於2023年李志銘主編《李哲洋談樂路》,台北:艾巴克影像體有限公司,頁5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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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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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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