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今講求學術知識專業分工的時代,在一般大眾的印象中,所謂「學者」(scholar)幾乎等同於學院體制內的一員,經年累月在學歷制度的激烈競爭當中脫穎而出,乃至享有某種社會菁英階級的優勢地位與研究資源。
然而,在學院體制之外,卻也有少數完全不走傳統學歷升等之路,學習過程全憑「土法煉鋼」自學成材的人。台灣學界最廣為周知的代表人物,無疑便是被譽為「自學典範」、首度從海洋觀點提出「台灣島」史觀的曹永和(1920〜2014)。

自學多國語言,台灣史研究先驅曹永和
曹永和的一生充滿傳奇。根據「聯經出版社」為他出版的傳紀《自學典範-台灣史研究先驅曹永和》書中描述,自幼熱愛大量閱讀課外讀物的曹永和,19歲(1939)從台北州立第二中學校畢業後,先是在父親介紹下於「士林信用販賣購買利用組合」(現士林農會)任職,並利用下班時間持續修習各類史學著作,後來更拒絕了家人希望他考大學醫科的要求,選擇進入台大圖書館工作。
職是之故,他得以長期浸淫在館藏豐富的各國文獻史料當中。為了全面掌握這些歷史資料,未曾出國留學的曹永和下足了苦功,以過人的毅力和熱忱勤查字典、做卡片、背誦,透過自學陸續習得古荷蘭文、西班牙文、拉丁文、法文、德文、葡萄牙文等多種語言。
耐人尋味的是,儘管從青年時代一路走來始終不斷自我精進,卻直到他42歲那年(1962)遇上了生命中的「伯樂」──東京大學教授岩生成一(1900〜1988),注意到曹永和的論文,賞識他過人的才華,破格邀請他加入東洋文庫研究團隊、還收為入門弟子親自指導,才讓沒有大學文憑的曹永和有機會踏進國際學術殿堂,多次往返於日本、香港、美國、荷蘭等地從事研究、發表論文並進行學術演講。
此後又過了20多年(1984),64歲的曹永和終於獲得國內學術界的肯定,被中研院聘為研究員、也成為台大兼任教授,堪稱「大器晚成」的典範。
這個案例,不禁令我聯想到日本NHK電視台現正播映的晨間劇《爛漫》原型人物主角,被譽為「日本植物學之父」的牧野富太郎(在劇中化名為槙野萬太郎)。他亦是自國小輟學之後,便未再接受體制內的學校教育,僅靠著自學和大量蒐集植物標本積累知識,直到65歲發表論文,才拿到東京帝國大學理學博士學位。

從事田野探勘的自學典範:一度被歷史遺忘的森丑之助與李哲洋
「大器晚成」的曹永和或牧野富太郎,至少在有生之年還能夠獲得應有的歷史評價與肯定,但是對於某些同樣處於學院體制外的「民間學者」而言,或許就沒那麼幸運了。
史學家黃仁宇曾在其名著《萬曆十五年》深自感嘆:為了某些崇高的理想或真理而願意犧牲自己的人,他的文字當中往往就會表現一種燃燒性的自我滿足與欣快。類似這種情況,通常也會在那些仰賴自學的「民間學者」身上出現。
舉例來說,日治初期走遍台灣山地部落、被當時的人類學大師鳥居龍藏譽為「臺灣蕃界調查第一人」的森丑之助(1877〜1926),以及作為戰後60年代投身「民歌採集運動」的先行者、首次進入賽夏族部落採集矮靈祭音樂的民間音樂學者李哲洋(1934〜1990),兩人彼此之間相隔超過半世紀,卻有著極為相似的人生際遇與人格精神。

在各自的研究領域,森丑之助和李哲洋兩人都是天生具有「探險家」氣質的田野工作者,亦為熟悉台灣山林地理形勢的「登山高手」。
森丑之助嘗言:「我出生入死於蕃地,努力採集了學術資料,素來是抱著有功則讓給人家,有過自己負責的態度。」李哲洋也曾說過:「由於我的青年時期生涯坎坷,屢遭打擊仍然自強不息,所以故作樂觀,任何打擊自然難不倒我,因為我已懂得訣竅,只要腳踏實地、步步為營,即可排除萬難。」

森丑之助16歲時(1893)便從唸了一年的「九州長崎商業學校」輟學,自此離家出走、浪跡天涯。李哲洋則是17歲時(1951)因受到父親白色恐怖事件牽連,而被迫從當時僅僅念了一年的「省立臺北師範音樂科」退學。兩人皆未曾擁有學院體制內的正式學位,終其一生成為「無學歷」的自學者。但他們卻都擁有過人的毅力與極度認真的自學精神,最終使其調查成果超越了同時代高學歷的研究學者。
由於沒有正式學歷,使得森丑之助經常受到官方與學界的不公平待遇。當時日本的學術界常常將他的調查成果引為己用,卻往往吝於給他應有的協助與評價,以致他長年以來不僅被日本學界所遺忘,同時也被台灣人遺忘。
而向來好學的李哲洋雖未能完成音樂科班學業,但在其強烈求知慾的驅使下,透過大量買書閱讀來充實自己,加上多方面的興趣,遂養成了熱衷收集資料文獻的習慣,舉凡音樂教育、作曲理論、樂評隨筆、民歌採集、童謠研究、民俗學、人類學等都有相當程度的涉獵,形成了他思想上較廣的視野面向。但因受到學歷的限制,以及身為白色恐怖受難者家屬、被列入政治黑名單的影響,導致他從事民歌採集調查研究的話語權和相關論述,多年來一直都被主流學界排擠、邊緣化,甚至在日後諸多的媒體報導當中被「隱形」。


超越體制內的學者,擁有更寬廣的視野格局
回溯日治初期,當時一般人都認為台灣原住民是野蠻人,凶惡可怕,殖民政府以統治為目的,必然要以征服或教化的方式來對待原住民。但森丑之助卻認為這些原住民天性善良純樸,只是受到外力的入侵、掠奪的緣故,因此才讓他們不得不以暴力對抗。森丑之助強調:這些原住民並非冥頑不靈之徒,只要對他們有正確的瞭解和尊重,其實是很容易溝通協調的。
及至戰後60年代,台灣社會掌握「學術話語權」的音樂學者(主要包括史惟亮、許常惠)對於採集台灣民歌的想像,乃是由中華民族本位出發,因此他們一方面在鄉野民間採集本土民歌,另一方面卻對當時許多翻唱自日本的台語流行歌曲──尤其當中所呈現的日本元素──滿是鄙夷,並提出嚴厲批判。
然而,同為民歌採集運動早期成員的李哲洋則認為,日本元素也是台灣歷史的痕跡,是台灣歌唱文化多元性的表徵,不應被排斥,應同樣納入採集。在他心中,「俗(民)謠是小社會的流行歌曲,流行歌曲則是大社會的俗謠」,兩者並非涇渭分明的存在。
如今回頭重看他們當年各自生活的時代,森丑之助和李哲洋簡直就像是大膽前衛的先驅者,無論思想或格局皆遠超過當時學院體制內一般學者們的視野。
由於投海自殺之故(當時日本社會普遍認為,非正當理由的自殺乃是不光彩的行為,甚至就連家人都不願提起他的往事),長年被世人所遺忘的森丑之助,在他過世之後74年,才得到台灣學者楊南郡花費多年蒐集他散佚各處的資料,編撰完成日本、台灣兩地第一本講述森丑之助的研究專書《生蕃行腳-森丑之助的台灣探險》(遠流出版,2000),令其生平事蹟重現於世人眼前。
無獨有偶,一向熱愛廣泛閱讀、在朋友眼中堪稱博學多聞的李哲洋,也是直到他過世32年後,方由筆者得此緣份,協助其後代家屬編纂完成他生前未能出版的第一部音樂文集《李哲洋談樂錄》(艾巴克影像體有限公司出版,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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