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在案頭,摩挲著這本出版於昭和10年(1935年)、封皮由藍白方格紋樣交織而成的舊籍,指尖傳來的是歲月沉澱後的紙張粗礪感。這本名為《泰雅的呼喚》(タイヤルは招く)的小書,定價2圓50錢,發行所位於當時東京市麴町區。作者並非一般的文人雅士,而是大名鼎鼎的理學博士大島正滿(Oshima Masamitsu,1884-1965)──那位在學術史上,以發現台灣國寶「櫻花鉤吻鮭」(當時稱「次高鱒」或「サラマオ鱒」)而永載史冊的魚類學家。

然而,這若僅僅是一本嚴肅的學術考察報告,恐怕難以在80餘年後的今天,依舊勾起我們對於那片逝去山林的無限遐想。大島正滿在這本書裡,褪去了科學家冰冷客觀的外衣,換上了一副旅行者的行囊,以一種介於博物學家與殖民地探險者的雙重視角,深入台灣中部的崇山峻嶺。
翻開書頁,那些泛黃的寫真照片與生動的文字描述,彷彿是一張張自昭和時代寄出的明信片,將我們拉回了那個「理蕃」政策逐漸收網、現代化建設大舉入侵深山的年代。在那裡,大甲溪的激流聲、太平山森林鐵道的汽笛聲,以及泰雅族少女在手風琴伴奏下的歌聲,交織成一部充滿矛盾卻又迷人的歷史音景。

學者的凝視與溪谷間的銀色靈魂
任何談論大島正滿的文字,都無法繞開那條魚。
在《泰雅的呼喚》一書中,最令人屏息的段落,莫過於大島博士對於大甲溪上游──彼時稱為「次高溪」流域的描寫。不同於枯燥的分類學描述,大島以一種近乎垂釣文學的筆法,記錄了他與那傳說中的「銀色幽靈」相遇的時刻。
書中提到,他與隨行人員深入志佳陽(Shikayau,今台中環山部落一帶)與サラマオ(Saramao,今梨山一帶)的溪谷。在他的筆下,大甲溪不僅僅是地理學上的名詞,而是一條有著呼吸與脾氣的生命體。「水色清澄而冷冽,飛沫如雪」,他在書中如此形容。對於一位魚類學家而言,這條溪流隱藏著冰河時期的秘密。
他詳細記述了在湍急溪水中拋下釣竿的瞬間。那不僅是狩獵的快感,更是一種與太古遺留生物的對話。當那尾背部帶有青綠色光澤、體側鑲嵌著紅寶石般斑點的鱒魚躍出水面時,大島正滿看見的不僅是學術上的新發現,更是台灣山地生態系統中最璀璨的一枚徽章。他在書中寫道:「這美麗的魚,是造物主遺留在這南國高山溪流中的奇蹟。」
然而,值得玩味的是,書中穿插著幾張泰雅族人協助捕魚的照片。在那些黑白顯影中,原住民青年熟練地在溪石間跳躍,使用傳統的漁具或毒藤。大島雖然以讚嘆的口吻記錄了這些場景,但字裡行間仍不免流露出一種「科學發現者」的優越感──彷彿在這位博士命名之前,這條魚雖然千百年來滋養著泰雅族人,卻尚未在文明的世界中「存在」過。
這種帝國視線下的自然書寫,既保留了珍貴的生態紀錄,也無意間封存了當時人與自然關係的轉變。那條被大島正滿視為珍寶的櫻花鉤吻鮭,在書中既是科學研究的對象,也是帝國疆域內珍稀資源的象徵。讀著他描寫將釣上來的鱒魚鹽烤、品嚐其美味的段落,我們似乎能嗅到那股隨著溪谷微風飄散的昭和煙火氣,那是一種混合了學術探險與野趣的獨特味道。

文明的音景與逐漸消逝的黥面
如果說大甲溪的鱒魚代表了自然的純粹,那麼書中關於泰雅族部落的描寫,則是一部關於「教化」與「消逝」的哀歌。
昭和10年的台灣山地,正處於劇烈的變動之中。霧社事件(1930年)的硝煙雖已散去,但日本殖民政府對於「蕃地」的控制卻更加深入。大島正滿的鏡頭與筆觸,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文化地景的斷裂與重組。
在書中有一個章節名為〈蕃童が掲揚した日の御旗〉(蕃童升起的太陽旗),配圖是一群穿著整齊制服的原住民學童,在「蕃童教育所」的操場上列隊。大島對此景象讚譽有加,視其為文明開化的具體成果。他生動地描述了課堂上傳出的風琴聲與整齊的日語歌聲,這些來自東洋的旋律,強勢地介入了原本只迴盪著口簧琴(Lubuw)與傳統古調的山谷。
私以為,聲音是記憶最忠實的載體。在《泰雅的呼喚》裡,我們聽見了兩種聲音的角力。一種是逐漸微弱的傳統之聲:書中記錄了老一輩泰雅族婦女吹奏口簧琴、男子在祭典中低吟的場景,以及那令人敬畏的獵首傳說(出草),雖然在當時已被嚴厲禁止,但仍作為一種集體記憶隱隱約約地存在著。另一種則是高亢的現代之聲:留聲機、收音機、以及孩童們口中唱著的「君之代」(日本國歌)。
書中最令人觸動的,或許是關於「黥面」(紋面)的紀錄。大島正滿在書中感嘆,隨著日本當局的禁令與年輕一代審美觀的改變,那曾經象徵著成年、勇氣與貞潔的臉部刺青,正在迅速消失。書中的寫真照片裡,我們可以看到臉上刺著繁複紋樣的老嫗,與臉龐光潔、穿著日式浴衣的少女並肩而立。這不僅是外貌的差異,更是兩個時代的決裂。
作者以一種略帶感傷卻又認同進步的筆調寫道:「紋面習俗的廢除,是他們走向文明的第一步。」然而,作為後世的讀者,我們在字裡行間讀到的,卻是泰雅族傳統文化被迫解體的痛楚。那些被稱為「志佳陽娘」的少女們,她們在鏡頭前羞澀的微笑,是否也隱藏著對自我身份認同的迷惘?
書名《泰雅的呼喚》,表面上像是山林對旅人的熱情招手,但在這層層疊疊的文化置換下,那呼喚聲或許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吶喊──在巨變的時代洪流中,試圖證明自己曾經存在的痕跡。

穿雲而過的鐵道與開發的憂鬱
離開了部落的人文觀察,大島正滿的腳步隨著林業開發的軌跡,登上了太平山。
這一部分的記述,充滿了當時日本人對於「工業征服自然」的自豪感。太平山林場是當時台灣三大林場之一,其規模之宏大,從書中刊載的照片可見一斑。巨大的紅檜被伐倒,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隨後被鋼索綑綁,通過架空索道(流籠)在雲端飛馳,最後運上森林鐵路的小火車。
大島細緻地描寫了這些機械裝置運作的細節。蒸氣集材機的噴氣聲、鐵輪在軌道上摩擦的尖銳聲響,構成了另一種現代化的山林音景。對於當時的讀者來說,這代表著帝國的富強與資源開發的勝利;但對於今日的我們而言,看著那些直徑數公尺的千年巨木淪為待價而沽的木材,心中難免升起一股複雜的憂鬱。
書中有一張照片特別引人注目:在雲霧繚繞的太平山頂,巨大的枯木聳立如墓碑,而一列滿載木材的小火車正緩緩駛過。大島在旁白中讚嘆著景色的壯麗與工程的艱鉅,但也無意間記錄下了原始森林遭受大規模砍伐後的荒涼景象。這種「風景」的被發現,往往伴隨著「風景」的被破壞,這正是殖民地旅遊文學中永恆的悖論。
值得一提的是,大島正滿雖然是理學博士,但他的文字並非全然冰冷。在描述太平山的雲海與夕陽時,他展現了極高的文學素養。他寫道:「當夕陽染紅了層巒疊嶂,那些被伐木後留下的樹樁,彷彿是山神的沉默見證。」這種在讚頌開發與憐惜自然之間搖擺的態度,或許正是那個時代知識份子共同的心靈寫照。
而在書的末尾,作者描述了他離開山區時的情景。泰雅族人依依不捨地送別,少女們在吊橋頭揮手。這一幕標準的「內台融合」結局,固然有著官方宣傳的色彩,但我們也不妨相信,在那些朝夕相處的短暫時光裡,跨越種族與階級的真實情感確實曾經流動過。
結語:昭和10年的回聲
闔上這本《泰雅的呼喚》,封底那深藍色的格紋依舊靜默。這本書不僅是大島正滿個人的旅行日記,更是台灣山林史上一段重要切片的標本。
透過大島的眼睛,我們看見了環境惡化之前櫻花鉤吻鮭在清澈溪流中的最後一次自在悠游,看見了泰雅族傳統與現代交會時的火花與淚光,也看見了太平山巨木倒下時的壯烈身影。這些影像與文字,像是一張張裂了紋的蟲膠唱片,在唱針的讀取下,發出沙沙的雜訊,卻依然能傳遞出那個時代特有的、略帶憂傷的頻率。
昭和10年,那是戰爭陰影尚未完全籠罩,而現代化的憧憬正達到頂峰的時刻。大島正滿用他的筆與鏡頭,為我們定格了那個瞬間。如今,當我們重新翻閱這本舊籍,聽見的不僅是泰雅的呼喚,更是歷史深處,那來自山林、溪谷與部落靈魂的深沉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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