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

山羌、小米、野蜂蜜:與獵人同行,走進司馬庫斯式的共享經濟

台灣新竹尖石鄉司馬庫斯部落,曾是台灣最偏僻的部落,族人以集體力量實踐「合作共生、土地共有」的集體生活價值。 台灣新竹尖石鄉司馬庫斯部落,曾是台灣最偏僻的部落,族人以集體力量實踐「合作共生、土地共有」的集體生活價值。 圖片來源:weniliou/Shutterstock

近幾年,司馬庫斯成為許多人嚮往之地,引起我的關注──若說是對泰雅文化的好奇,去烏來、復興、五峰、大同等地部落,幾乎一蹴可幾;若說是對神木群的嚮往,去阿里山、棲蘭、拉拉山也方便多了;其中,必然有些道理。此行遂成為我的一場「究竟之旅」。

誠如美國作家亨利・米勒(Henry Miller)所言:「旅人的目的地並不是一個地方,而是看待事物的新方式。」尤其在語言和文化愈趨一致的台灣,旅人尋求的「摩擦力」幾乎難以實現,即便原住民提供「異文化體驗」,也愈來愈趨同演化和表演性。難道原住民文化只剩下小米酒和烤山豬肉嗎?

走入司馬庫斯,卻不當觀光客

司馬庫斯位於新竹尖石鄉海拔1,500公尺的雲霧帶深山,曾是台灣最偏僻的部落,直至1980年才有了電力,即使1995年開通聯外道路,從內灣過來也要3個多小時。

2014年9月,我隨七星生態保育基金會初次來到司馬庫斯,部落頭目馬賽蘇隆啟動一項入山儀式,將插在竹筒的綠芒草打結,手持瓠瓜碗,以泰雅語唸唸有詞,祈求祖靈保護外來者;接著,部落推派唯一戴眼鏡、擁有碩士文憑的拉互依.倚岕做導覽:「部落有28戶,總共177.5人……」沒聽錯吧,怎會有半個人?

「那半個人還在媽媽肚子裡啦!」一下子把大家笑翻了。眾知原住民的想像力一向豐富,語彙蘊含幽默力,才能化解生活中的挫折或尷尬。

續往「小米教堂」,一入門便見聖壇牆面懸掛一串串小米,襯托著纏繞黃藤的肖楠木十字架,似乎有意作為聖經「看哪,我將遍地上一切結種子的菜蔬和一切樹上所結有核的果子全賜給你們作食物」之隱喻,也凸顯小米對部落的意義。須知泰雅祖先覓選部落所在,端看那個地方適不適合種小米,一般都在海拔2,000公尺以內。司馬庫斯有座小米穀倉,窖藏多種色澤的小米穗,說是為下一代保留,有黃色、淡黃、黑色、橘色、乳白、灰黑、橘黃8個品種。

司馬庫斯「小米教堂」。圖片來源:邱一新臉書專頁

大多數人去司馬庫斯,花一天半晌便做完觀光客該做的事,例如走訪桂竹林隧道、神木群、瀑布,品嚐泰雅風味餐、搗小米麻糬、射箭、喝杯馬告咖啡等。但我更感興趣的是,原民如何以教會和部落主義出發,重現泰雅族傳統的gaga共享制度,打造類似以色列集體社區「基布茲」(Kibbutz)模式,建立「上帝的部落」。事實上,他們十多年前也曾遠赴以色列取經。

司馬庫斯「英雄的旅程」:讓共享經濟創造部落榮景

在我停留4天期間,有一晚便是聆聽部落組織架構,劃分成三會(長老教會、社區發展協會、部落議會)九部(農業土地、工程、教育文化、研發、衛生福利、財務、人事、生態環境、觀光)。這種以集體力量實踐「合作共生、土地共有」的集體生活價值,得力於部落在2004年成立「得努南」(Tnunan,部落議會),決議以「共享經濟」的共營方式,弭平先前因觀光發展爭奪客人引起利益衝突的裂痕,將部落導向重視關係、社群和承諾的傳統文化模式。

司馬庫斯式共享經濟有一項特色是:每個人所得都一樣,目前月薪16,000元(2014年),初時還領過10,000元、12,000元,但夠用嗎?

「結婚還可以領20萬元,加上3到5頭豬,還有40桌宴席……」拉互依解釋道:「如果家裡有小孩,每個月還可領4千元育兒津貼。」除了婚喪喜慶和育幼,福利津貼也及教育(從幼兒園到大學、研究所)、醫療、長者照護、家屋建造等,皆由部落基金支付;此外,還有年終獎金,按部落的說法是承襲泰雅傳統的分享精神。

但是,任何人都要工作。某天早晨我遇到晨會,會上眾人分派工作和意見交流,散會前還由牧師做祝福禱告。頭目馬賽被分派到神木步道修建廁所,他便騎著機車帶土狗前往;有些婦女則被分配去部落餐廳掌廚。此刻我才知道他們的午餐仍維持共食習俗。

旅客餐飲則指派烏芼當主廚,依時令變化推出泰雅風味餐,其中鹽烤塔克金溪高山鯝魚深得我心,炭烤山豬肉佐洋蔥酸菜捲、照燒馬告雞、南瓜泥拌刺蔥、炒龍葵桂竹筍,滋味皆美,讓料理成為部落文化最直接的傳遞。

可見泰雅族傳統上是一個人人平等的社會,沒有位階制度,帶頭的人通常是奉獻者,也是溝通者。就像上一任頭目倚芥蘇隆,從某個角度來說,也是一位「拓荒者」,將族人帶往新的意義上的「新大陸」──共營制,先是餐飲,後是住房,讓族人為部落的榮景一起努力;更重要的意義是,留住年輕一代不要外流。在這個漫長的發展過程乃至成就「上帝的部落」,不也像大遷徙中「英雄的旅程」?

司馬庫斯式共享經濟有一項特色是:每個人所得都一樣,可見泰雅族傳統上是一個人人平等的社會。圖片來源:Wikipedia

對抗外來侵蝕,堅持傳承傳統

這種生命共同體的部落意識,充分體現在部落廣場中一根三面人形、被稱為「生命之樹」的巨木雕像之上。一面是哺乳嬰兒的婦女,一面是扛山豬攜土狗的獵人,一面是肩背木臼的勇士──司馬庫斯的開基祖。

「他叫Makus(馬庫斯),300多年前,帶著我們族人來到這片山林……」拉互依談起地名由來,17世紀泰雅英雄波塔率族人大遷徙時期,另一支由馬庫斯率領的社群,也在塔克金溪右岸的東泰野寒山(海拔2,111公尺)山麓落腳。馬庫斯的族人後來往北拓展至今石磊溪、玉峰溪一帶(大嵙崁溪源流),建立玉峰、那羅、抬耀等部落,形成「馬里闊丸群」(Mrqwang,意為「水源地」,清代稱「馬武督番」)。

爾後日人實施「集團移住」政策,深山「奧蕃」紛紛被迫遷移,司馬庫斯亦然,1926年遷往抬耀、拉號、鳥嘴等部落,光復後遷回。可見回到祖居地,對族人有著重要意義,我甚至認為他們的韌性正來自於對土地、對部落家園的認同。

拉互依還特別介紹族人引以為豪、為下一代打造的「部落教室」。採泰雅傳統家屋形式,目前有17位學生,除了3位派任老師,部落耆老和農人、獵人也會走進教室傳授母語、種小米、狩獵、編織等傳統文化課程──在我認知,那裡不只是傳授知識,更是傳承過去的經驗與記憶的地方。這令我想起美國阿米許人(Amish),為了傳承自己的文化而設立獨棟校屋(one-room schoolhouse)。據此,司馬庫斯人得以一種「守舊」的姿態,對抗外界文化的入侵,讓他們的想法與經驗傳承至下一代,維持泰雅文化的生命力。

道路未開通前,司馬庫斯族人必須費時3、4個小時,越過塔克金溪,爬上新光部落(基那吉群),以人力搬運生活物資,就連子弟讀小學也須寄宿新光國小。直至2003年9月,部落內才成立了3個年級學童就讀的司馬庫斯實驗分班,採行國語和母語雙語教學。

我突然有種感觸,當某個強勢文化想消滅弱勢文化時,最常用的手法便是透過教育轉換小孩的文化認同,令其失去母語。就像日治「皇民化運動」,要求台灣人說日語、改日姓、尊崇神道教等。所以,司馬庫斯無論如何都要維護自己的母語和gaga傳統,即使相關規範失去律法地位,在外人眼中淪為「村俗野談」範疇,族人仍堅持以自己的方式傳承,對抗外來文化的侵蝕。

司馬庫斯的族人,堅持以自己的方式傳承,對抗外來文化的侵蝕。圖片來源:weniliou/Shutterstock

司馬庫斯的夜間薩伐旅

旅行的本質,是去經驗另一種文化、另一種生活;更是一種跳脫人生預設狀態、或對抗體制化思考,最直接有效的行動。而接觸異文化,體驗另一種生活,暫時變成不一樣的人,也是旅人的嚮往。司馬庫斯的夜間薩伐旅(Night Safari),許是參與司馬庫斯生活最直接的方式。

薩伐旅源於肯亞斯瓦希里語(Kiswahili),19世紀末以來應用於英語,意為透著幾分冒險氣味的狩獵之旅。如今薩伐旅意指追尋野生動物──當然,也可能指稱某個上億用戶的瀏覽器吧。

此時正是殼斗科結實季節,拉互依帶我們進入舊部落密林,青剛櫟、栓皮櫟、長尾栲、狹葉櫟、塔塔加高山櫟、大葉石櫟、短尾葉石櫟散落一地,是否稍早遭一陣急雨打落?據云白面鼯鼠、赤腹松鼠、條紋松鼠、小鼯鼠、山豬、台灣黑熊等動物特別愛吃這些櫟實,說不定這裡就是牠們的「自助餐廳」?

沒多久,便見一張大帆布攤開,司馬庫斯式獵寮,大夥各自找位子,安置好睡墊睡袋。須知過多的「旅遊服務」往往會讓旅行失去摩擦力,把你拉回原來的地方。旅館便是這樣的「旅遊陷阱」,讓你不知不覺失去異域感。此行睡獵寮便是具有摩擦力的旅行體驗,約是復刻數十年前司馬庫斯的無電力生活。

接著,大夥四處撿拾枯木落枝回來當柴燒,但見主目俐落地架起三石灶升起烤火來,另一位族人也從「味道溪」取水回來。「這條溪是獵人的天然冰箱,他們把獵物放在溪水裡冷藏,所以有獵物的味道……」往巨木群途中會越過一條溪澗滑瀑,猶記得拉互依如此解說。原住民的命名往往生動傳神、極富畫面感。

就連巨木群的發現也頗具傳奇色彩。司馬庫斯發展之初,1991年時任頭目的倚芥蘇隆(拉互依的父親、馬賽頭目的哥哥)到巴陵地區考察觀光資源,發現巨木群可帶來收入改善生活。他當晚即夢見上帝指示,司馬庫斯領域也有巨木群,又憶起長輩曾提及往鴛鴦湖方向有「紅水」之地生長許多巨木,族人半信半疑前往踏查,果真找到巨木群。估計有20餘棵上千年樹齡巨木,包括一棵樹齡2,000多年、樹圍20公尺的神木級檜木。接著從巨木群後方往上走,果然有一條富含鐵礦質的紅色小溪,自此,司馬庫斯族人更加深信上帝的同在與祝福。

司馬庫斯巨木群。圖片來源:Wikipedia

隨著夜幕低垂,火勢愈加閃動,主目從腰間抽出山刀,削出幾枝木叉,叉烤雞肉和山豬肉,油滋作響,大夥顧不得燙嘴就吃起來。

「好吃吧?」主目問,緊接著一句:「好吃到連山羌都想跳進火坑了。」這種想像力令人自嘆弗如。

突然間,有人扛著槍入場,原來是拉互依的二哥,部落的獵人,他要帶大家去做夜調。

見證泰雅族的狩獵文化

可能因稍早一場雨,鳥獸紛紛躲起來,也可能聞到了人的氣味,第一回合出擊毫無所獲,撤回獵寮烤火。再次出發,二哥的頭燈不時探照樹梢,有時低頭看看長尾栲樹下落果,說是尋找飛鼠啃食的遺跡,忽見他豎起耳朵,遠處隱約傳來幾道尖銳叫聲,便回頭要我們噤聲,躡足到一棵樹下,頭燈一照,獵槍一舉,轟然一響,一片黑影墜落,近看,原來是大赤鼯鼠。

回到獵寮,隨手丟入火坑,燒光皮毛後,開腸剖肚,插入樹叉再烤。生吃腸子就不描述了,某人說好吃極了,有芥末味,因為飛鼠吃櫟實、吃嫩芽。我曾聽獵人說,感冒生吃飛鼠生腸,病一下子就好了。聽罷莞爾,我還是吃斯斯吧。

烤火燜燒數小時後,火光與星光逐漸黯淡,愈來愈冷,有人打了呵欠,睡意像傳染病般襲來,大夥紛紛鑽進睡袋,躺成一排人肉串燒。此時山林間迴盪起各種聲響,好比催眠曲,曲調不一,卻渾然天成;唯營地打鼾聲此起彼落,如滋滋作響的烤肉聲,間歇打破這片「靜謐」。不過,我僅能辨識出山羌的吼聲、白面鼯鼠的口哨聲,大赤鼯鼠如拉拉鍊般的尖叫聲(或悲泣聲),偶有幾聲角鴞叫聲傳來──想到拉互依導覽時,指著廣場那對貓頭鷹木雕,說是泰雅族的報喜鳥,不覺莞爾。如果聽到貓頭鷹叫聲,就表示家裡要添丁啦,而且生男生女的叫聲還不一樣,足堪比擬超音波。就這樣,森林進入夢鄉。半夜如廁,卻見獵人側身蜷曲躺在營火旁席地而睡,似在見證「惟有耶和華所親愛的,必叫他安然睡覺」。

隔天一大早,見二哥正在指點主目射擊技巧。只見他以一根細線繫住小木片,綁在20多公尺外的樹枝上,主目射了兩次都沒射中,起初我以為瞄準的是小木片,稍後才知瞄準的是那根細線……

目睹狩獵乃至泰雅文化的傳承,是我此行最大的收穫。

司馬庫斯神木。圖片來源:Wikipedia

司馬庫斯祕境的生態公園

有一天往司力富瀑布途中,心血來潮,撥開草叢,竟然意外找到好幾株金線蓮開花。正印證了資料所載,司馬庫斯在1991年聯外道路之前,以種植段木香菇和桂竹為主要收入,也採金線蓮、靈芝、八角蓮等藥草出售。馬賽頭目猶記得小時候採過金線蓮貼補家用,如今主要收入來自於觀光和民宿餐飲,以及水蜜桃、香菇、野蜂蜜等。

我視為司馬庫斯祕境的Ko-Raw生態公園一帶,位於東泰野寒山麓,以前便是栽培段木香菇和種小米的地方,如今恢復森林面貌;此行也攀登東泰野寒山,路程僅1公里多,卻陡上300多公尺,花了2個多小時才登頂。可惜一無展望,總覺得自己像是因貪吃獵人餐(竹筒小米飯佐鹹魚乾)而上去,錯過了生態公園。

再次前來已是春暖花開的3月初。我踏上生態公園步道,山紅頭、青背山雀、煤山雀、白耳畫眉交互鳴唱,還遇到黃花根結蘭、細葉春蘭盛開,以及數十株無法辨識的根結蘭;此外也發現了八角蓮、松葉佛甲草、賊仔樹、冷水麻、車前蕨、萎蕤、硃砂根、渡邊氏萬年青等。說來難以置信,整個場域竟然只剩我一人,大夥一窩蜂往巨木群賞櫻花去了。於是我在樹濤聲中手沖一杯咖啡,咖啡香氣摻雜著花草氣味,我感覺像在世界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角落。

「這一帶有600多種開花植物,我們在林間放置蜂巢箱,去年只採集到3瓶野蜜,今年大豐收,有上百瓶……」我在旅行途中很少採買,可一聽主目這樣說便下手了,心想返家後可以再三回味司馬庫斯,姑且稱作「百花蜜」吧。

驀然想起聖經詩篇的一句話,用來形容司馬庫斯再恰當不過:「願田和其中所有的都歡樂!那時,林中的樹木都要在耶和華面前歡呼。」


好書推薦:

書名:徒步旅人:深入台灣20條故道,在走路與獨處中探索島嶼記憶,與自己對話
作者:邱一新
出版:馬可孛羅
出版日期:202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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