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

不只是「高一生的女兒」:《傳奇女伶高菊花》紀錄片,揭開被歷史掩蓋的高菊花傳奇

野火樂集創辦人熊儒賢在一次田野調查中與高菊花相遇,得知了她跌宕起伏的人生與遭受黨國機器傷害的故事,決定以紀錄片《傳奇女伶高菊花》讓這段往事得已被更多人看見,從一位歌手的故事看見台灣的歷史。 野火樂集創辦人熊儒賢在一次田野調查中與高菊花相遇,得知了她跌宕起伏的人生與遭受黨國機器傷害的故事,決定以紀錄片《傳奇女伶高菊花》讓這段往事得已被更多人看見,從一位歌手的故事看見台灣的歷史。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熊儒賢提供

(編按:訪問時,紀錄片原名為《禁錮的餘生》,後改名為《傳奇女伶高菊花》,以下皆寫《傳奇女伶高菊花》。)

半世紀前曾經在台灣紅極一時的拉丁歌后高菊花,父親是阿里山鄉長高一生。高一生是日治時期殖民政府栽培的鄒族菁英,擅長彈琴、有深厚的古典音樂素養,曾經協助俄國學者編撰鄒族語典,同時也是一位教育家。但在白色恐怖時期,國民黨政府因為對高一生在原住民社群的影響力有所顧忌,冠以叛亂罪逮捕入獄,在1954年被槍決。

父親遭到槍決的時候,高菊花才19歲,剛剛獲得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授的資助,準備要赴美深造,但父親的悲劇從此終結了她的燦爛前途。為了養活弟妹,她放棄學業走進歌廳賣藝謀生,她以藝名派娜娜活躍於歌壇,憑藉著獨特渾厚的嗓音與魅力,成為當時炙手可熱的拉丁天后。可是她的才華並沒有為她帶來自由,反而讓她深陷政治的囚籠,甚至被迫成為政府的美女間諜,遊說波蘭共黨頭子投奔自由。

多年之後,野火樂集創辦人熊儒賢在一次田野調查中與高菊花相遇,得知了她跌宕起伏的人生與遭受黨國機器傷害的故事。熊儒賢決定以紀錄片《傳奇女伶高菊花》讓這段往事得已被更多人看見,從一位歌手的故事看見台灣的歷史。《獨立評論@聽天下》第85集就邀請到熊儒賢總監,和大家分享她所認識的高菊花。

那一天,我們走進菊花阿姨的家

我當年從流行音樂這個行業出走,自己做了獨立品牌,叫做「野火樂集」,做了一些世界音樂、原住民族歌謠。當我在籌備高菊花父親高一生的專輯時,去拜訪鄒族部落做田野調查,我還記得那天黃昏,高一生的兒子向我介紹一位女士,說是他姐姐,以前也在台北唱歌。

我並不是在60、70年代就聽過派娜娜音樂的那種粉絲,但因為曾聽聞幾位前輩提過「派娜娜」這個名字,當下直覺就問:「妳是派娜娜嗎?」她也簡單回答:「是,我是。」

我想,這個問句打開了高菊花的心房。那是1990年左右,很多人去找高菊花,都是因為她的父親是白色恐怖受難者,一直都把她當成「高一生的女兒」看待。但我們認出她是派娜娜,她好像終於找到自己的另一個身分認同。

2009年在達邦部落拍攝菊花阿姨訪問。

那時高菊花年紀也滿大了,長年背負政治族群與性別的包袱,為什麼後來會透露自己傷痛的人生故事給我們?我想是因為「歌」。我們去田野的時候帶了很多音樂人。跟野火合作的音樂人有一個特質,他們都非常「音樂」,然後也非常「人」,不是在市場裡面講求最高效率那種。大家平常在山上錄部落的歌,黃昏就去菊花阿姨家吃東西、陪她唱歌。所以不是我們先知道她的背景,而是用歌跟她做了一些交流,她好像也從歌裡面認同了我們,感覺到自己被理解了。

我記得那時一起去的還有以莉高露、舒米恩、陳永龍、音樂人鄭捷任,還有「黑名單工作室」的製作人陳主惠。菊花阿姨對音樂的要求很高,我記得她說,「你們做歌手喔,你們要知道,你們連肚臍都要化妝。」我心裡一震,覺得菊花阿姨說得太對了,這些歌手都好欠揍喔,我們一直在著重表達,但是表達得可能也不是很清楚,高菊花是要我們從歌裡找到表達的方法。還有站在台上的表現方式,對專業度的要求,是要裡外一致的。我就跟菊花阿姨說,「我覺得我認識的所有的歌手,都應該帶上來給妳罵一下!」

老年的高菊花。

父親過世後,她用愛征服痛與屈辱

跟菊花阿姨認識一年之後,我大概就已經知道她經歷了哪些事。她會告訴我們,在政治裡面她就像是間諜,甚至必須用肉身、陪睡的方式去完成任務,但為了保護家族,她全都吞下去。她坦承在那些過程中,她是受傷的。非常不堪的受傷。

我們小時候可能聽過類似的傳說,但我沒想過在我的世代還會有人親口說出這樣的故事。包含她身體被強暴之後,必須去動手術等等,那都是非常不人道的。我出生在1960年代,是嬰兒潮的最後一班車,我們其實都很幸福,雖然常常叫著痛苦,但其實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痛。我在菊花阿姨身上看到的痛,是她忍下來,用愛去征服的。

傳奇女伶派娜娜演唱照。

舞台上的派娜娜。

認識菊花阿姨以後,我一直希望能寫下她的故事。我找過作家希望寫她的人生傳記,可是都不是很順利。2009年時又請沈可尚導演跟盧元奇導演做了她的口述。我覺得口述一定要先做,因為她願意說,想要用她的身分說,而不是只用「高一生的女兒」這個角色說。從她的歌聲裡,我找到聲音發出的生命力量。2016年,菊花阿姨過世,我在獨立評論發表了〈傳奇女伶高菊花──這條艱辛歌手路,只因她父親名叫高一生〉那篇文章。從那一刻開始,我清楚知道她必須被看見。

高菊花勞軍照。

那些沉重的往事,到底該不該說出口?

在菊花阿姨過世之前,不管是做口述記錄也好,或是每次她跟我們聊天,我們只能從已經公開的資料去尋找蛛絲馬跡。大部分能找到的都是她的父親高一生的故事,關於派娜娜或高菊花的資料實在太少太少了。所以我在2020年做派娜娜影音專輯的時候,我只能告訴想要了解故事背景的人,她在日治時代叫做矢多喜久子、到了國民政府時期變成高菊花、少女時期的英文名字叫Rosemary、到了歌壇以後叫做派娜娜。從名字的錯亂就可以看出時代的變遷。

當時我們在影音專輯中放的都是派娜娜自己願意說出來的內容。但每次播映,我總會碰到很多觀影者的挑戰。「妳為什麼不說這個事情就是國民黨做的?妳為什麼不去講她如何被迫做人家的情婦,被迫做間諜、被利用?」甚至有一次映後座談的觀眾哭著像在指責我,「為什麼那些沉重的事妳都不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回答,「可是舉重若輕的不是我,是高菊花。」

派娜娜_影音專輯封面。

從那一刻開始,我突然覺得,派娜娜的影音專輯其實是不夠的,因為太多人看到更立體的她。我們從2006年認識她到現在,累積了很多她的口述歷史,我們應該要用一個更立體的角度,做一個她人生故事的紀錄片。這就是我們現在要來拍《傳奇女伶高菊花》的原因。

高菊花少女時期與晚年照。

波蘭歷史文獻確認的台灣往事

關於高菊花是如何被當時的國民黨利用成為美人計工具,後來我們透過獨立評論的另一位作者、台灣的波蘭文譯者林蔚昀找到線索確認。

在訪問高菊花時,她曾說當時有兩艘波蘭來的船,從北韓出發、運送藥品,船上有共產黨的頭子,國民黨希望她去說服他們投奔自由。但這是菊花阿姨說的故事,我們有什麼方式可以求證呢?後來林蔚昀找到資料,原來當年高菊花被迫去提供性服務的波蘭人來自波蘭船艦高德瓦號(Gottwald),名叫比那魯克(Bogusław Bednaruk)。她與她來自波蘭的先生合作,在波蘭國家記憶研究院(Instytut Pamięci Narodowej)找到了比那魯克回波蘭後的相關檔案史料,再和台灣國發會檔案管理局的檔案史料比對,終於把整個故事對上。

檔案管理局_國防部高德瓦郵輪。

同時我們也開始找國家發展會的檔案管理局,陸陸續續看到了很多資料,包含所謂的「自首證」。那自首證其實有個小故事。有一天我跟菊花阿姨坐在家裡,她說,「妳去我房間,五斗櫃左邊的第一個抽屜,去拿一個皮夾。」拿來以後她叫我打開,裡面就是一張自首證。所謂自首證,就是要求她自首「我是共產黨」,因為當時她是被監控的可疑份子,這當然是被迫的。菊花阿姨說,「這送給妳。」我不敢接受,這實在太可怕了,她講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高菊花的自首證。

高菊花的宣示脫黨照。

而在檔案局的資料裡,我不但看到了自首證,還看到她去宣誓的證據。那讓我非常心痛。她的身體被污名化、她的身份被污名化、她的尊嚴、她的自由全部都被污名化。那份檔案裡她宣誓的內容類似「我要尊重我的中華民國、我的國家」,我看到時真的覺得她當時是被踩在地上的。接著我又看到了她的自白書。每一樣出現的資料,都讓我覺得她故事的痛,更是我現在要說出來的。我們有責任讓所有人知道這個是台灣的歷史。

女兒昭玲首次看見母親被監控檔案。

如果不是那個人的女兒,她不會這麼苦

回頭看菊花阿姨的故事,我覺得她很勇敢,但也有後悔。她跟我講過,如果她不是這個人的女兒,她的命不會這麼苦。但可能到隔天,她又對我說,「我爸爸剛剛有進來過,他有來看我。」他們家族女性其實是有一些巫的特質。我說真的喔,那他有跟你說什麼嗎?她說沒有,「就是他有關心的感覺。」

對我來說,高菊花的美貌、歌藝、家族的命運,是被捲在一起的。沒辦法單純用一個「勇敢」去定義。我前幾天還在重看她口述的聽打稿,她的開場白就是,「我現在跟你們講我的故事喔,你們會承受不了。」我想就是因為她承受不了,所以才要講出來。還有一段是她提到自首證,告訴我們「這個以後你們用得到,就拿去用」。拍這部紀錄片,我心裡其實也一直在問:「菊花阿姨,我現在做這件事情對不對?你想不想我們知道那麼多,或是讓大家知道那麼多?」但她當時似乎就已經預見我們後面會做的事了。

拍《傳奇女伶高菊花》這部片,一開始是想把事情說清楚。隔了十幾年再回頭看這個角色,我們看到了那個時代,也看到了這個人物。這十幾年來,政黨、民主、媒體、詮釋都在變化,我們想要的不是單一的去談人權、女性,而是從一個人物身上看見她的故事,而觀者可以自己去尋找自己生命中的那塊拼圖。這部紀錄片其實要觸發每個觀者生命裡那幅有缺陷的拼圖。看高菊花的故事,不管從哪個視角去追索歷史真相,都充滿缺陷。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用這部紀錄片將碎片拼起來。觀影者可以自己從高菊花的故事裡看見自己缺失的那一塊,然後讓她去補足你。這個故事可以是歷史、是政治,也是人權、是自由、是女性。這些痛苦的過程,她是用愛去對付恨。我相信高菊花的故事讓每個人得到了不同的力量,但也需要大家來支持我們去做這部紀錄片。大家看這個故事都看到白色恐怖,但如何不讓恐怖那麼恐怖?就是我們必須去真實的面對那段過去,而不是只把白色恐怖當作一個話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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