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原住民音樂史有很多重要的里程碑。如果要我選出其中最重要的一場演唱會,我會說是1984年6月24日在台北舉辦的「為山地而歌」。這不只是原住民音樂的里程碑,也是原住民權利運動的里程碑。
今年是這場演唱會40周年。當時演唱會的主要目標是為了海山煤礦事件受難者家屬募款,這應該算是第一場原住民自力救濟的演唱會。胡德夫(卑南族/排灣族)擔任演唱會的主持人,當時的「九族」幾乎每一族都有代表歌手上台演唱。無論是表演者或他們所演唱的歌曲,都有不少值得討論的地方。
多年以前,我曾與位於台東的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簡稱史前館)合作《音樂的慰藉:臺灣原住民現代歌謠中的共享記憶》特展,因此接觸到「為山地而歌」演唱會相關文獻資料,另外也透過多年友人黃國超教授拿到演唱會的現場錄音檔。原本我取得的音檔很小聲,沒有分曲目,而且全部的聲音都在同一軌,我把這些問題一一處理之後,雖然仍有一些音質不良的地方,但非常值得大家聆聽,期待不久的未來有機會可以將它復刻出版,讓社會大眾聽到這珍貴的內容。在那之前,我先就演唱會的內容做點初步介紹與分析,歡迎讀者或樂迷不吝賜教。

重溫「為山地而歌」演唱會曲目
第一組表演者是台東阿美族歌手楊志茂和陳安稔[1] 。楊志茂聽說是來自成功鄉重安部落,他在1982年與1983年陸續發行3卷錄音帶專輯,在封面上被稱為「阿美歌王」。這些錄音帶跟當年發行的大部分原住民歌謠錄音帶不一樣,伴奏方面不是用吉他自彈自唱,也不是那卡西式的鍵盤伴奏,而是搖滾形式的樂團。其中收錄不少經典的阿美族歌謠,包括在那次演唱會所演唱的〈醉後的那鹿灣〉(醉後的哪嚕灣)與〈歡樂歌〉。不過在演唱會上,楊志茂和陳安稔以吉他做比較簡單的伴奏,搭配兩人美好的複音歌聲。

接下來是來自阿里山鄉的鄒族歌手汪啟聖。那時候鄒族還被稱為「曹族」,而阿里山鄉還叫做「吳鳳鄉」。主持人胡德夫介紹時說,「這個『吳鳳』,我們希望他永遠從我們的教科書當中消失,永遠從我們下一代記憶當中沒有這回事情!」
汪啟聖演唱的第一首歌是鄒族歌謠〈年輕人之歌〉,這首歌1987年以歌名〈青春之歌〉收錄於邱晨的專輯《特富野》。第二首是曲風有點日本味的〈送別歌〉,三段歌詞分別是送朋友上車、上船以及上飛機。最後唱了鄒族歌謠〈抓螃蟹歌〉,這首歌後來被鄒族樂團原始林改編成搖滾版〈抓螃蟹E'sa to go〉。汪啟聖唱完後,胡德夫說他自己8年前在國父紀念館台上演唱的第一首歌,就是〈年輕人之歌〉。
接下來演出的是來自蘭嶼、在台北工作的兩位「雅美族」(達悟族)歌手施翠玉和馬月琴。胡德夫說:「蘭嶼,我馬上就會想到,這麼人口少的一個地方,跟這麼多的廢料住在一塊?我真的不知道……應該跟我的蘭嶼的朋友說哪種安慰的話。」施翠玉和馬月琴首先演唱〈雅美族歌謠〉,這首族語歌短短的,但有獨特的旋律;第二首〈漂,蘭嶼之歌〉歌詞是華語,歌頌著美麗的蘭嶼島;第三首〈難忘的故鄉〉也是華語歌詞,應該是改編自台東創作歌手羅義榮為陳淑樺《夕陽伴我歸》專輯所寫的歌〈明月寄情〉,而〈明月寄情〉本身跟當時在台東等地區原住民部落流傳的〈媽媽小姐〉等歌曲很雷同,很有1980年代原住民歌謠的感覺。

接下來是泰雅歌手張天使與黃瑞文,兩位都是在台北讀書的大專生,黃瑞文此後也發行過一張《黃瑞文專輯》。他們演唱了3首華語歌,而且是用雙重唱的方式演唱。第一首歌〈藍貝殼之戀〉有當年校園民歌的曲風,根據兩位的介紹是「台東的山地青年所創作的」,這首歌後來也收錄在《黃瑞文專輯》,根據專輯的文案紀載是侯志明作詞作曲。來自台東的侯志明後來也寫過徐乃麟演唱的〈小薇〉。第二首歌〈我何必〉是陳彼得寫的流行歌,原唱為揚帆。
第三首〈迷失〉很有趣,兩位也介紹說是「東部的年輕人作的」,我一聽就發現是四弦合唱團的歌。四弦合唱團是幾位台東南王卑南族青年組的團,他們自己的版本收錄在跟這個演唱會差不多同時發行的《1984新人獎》合輯裡面,正確的歌名是〈離思〉,歌曲是四弦合唱團團員之一陳建年作詞作曲,所以原來後來以《海洋》專輯出名而被稱為「警察歌王」的陳建年,早在1984年已經有歌曲流傳到台北[2] 。

兩位泰雅族青年演唱之後,知本卑南族歌手高飛龍接著上台演唱〈珍重〉。這首歌被不少原住民歌手翻唱過,目前找到最早的錄音版本是泰安卑南族歌手林勝玉以歌名〈別了故鄉〉灌錄,第二個則是來自知本的陳明仁,漢人歌手游小鳳、倪賓和比較近期的排灣族歌手林廣財都錄製過。根據陳明仁等人的專輯文案以及「為山地而歌」演唱會的歌本,〈珍重〉是高飛龍(後來改名為高子洋)寫的歌。接著胡德夫介紹前一天第二次當選新竹市長的黨外政治人物施性忠,施致詞表示支持海山煤礦事件受難者家屬以及演唱會的募款。
演出內容改變或取消
下一個階段,胡德夫介紹知本卑南族歌手陳明仁,也跟觀眾提及陳明仁的暢銷歌曲〈可憐的落魄人〉。他說很多人覺得這個歌不太乾淨,但事實上一直被「玩弄」的原住民可以做出這樣的歌是不容易的事。2022年我和陳明仁在原住民老歌活動上進行對談,他原本覺得在「為山地而歌」演唱會演唱〈可憐的落魄人〉不適合,但胡德夫說服他:如果把歌詞中的「我」視為原住民,歌詞中的「你」視為主流社會,那麼這首歌就變成有社會意識的歌曲。
總之,陳明仁上台後第一首唱的歌是〈可憐的落魄人〉,並邀請高飛龍上台合音。接下來陳明仁演唱原住民傳唱歌謠〈鄉情〉,這首歌陳明仁在自己的專輯中灌錄過兩次,沈文程後來灌錄閩南語版,另外有其他的原住民歌手在1970年代至1990年代之間錄製同曲不同詞的版本〈我在思念你〉(即〈親愛的好哥哥〉),甚至有人錄過阿美語版。唱完〈鄉情〉以後,陳明仁演唱卑南族歌謠〈喝酒的歌〉。在1980年代灌錄很多專輯的陳明仁因為市場考量,在專輯中都是唱華語、閩南語或日語,所以這是難得的機會聽他以自己的族語演唱。
陳明仁之後,胡德夫介紹太魯閣族歌手張碧娥出場。她原本沒有在節目單上,但她在後台主動要求上台唱一首歌。她唱的〈Li mui su la li mui yo〉是許多泰雅族和太魯閣族歌手灌錄過的歌曲,最早的錄音版本是1965年年底以歌名〈少女之情〉在烏來山地文物展覽中心灌錄,由高碧雲演唱,當天演唱會歌本上的歌名則是〈秀巒情歌〉,比較近期的北原山貓、歐開合唱團等也以不同歌名翻唱過這首歌。

胡德夫介紹下一個節目時說,有一位本來要來唱的歌手,因為祖母過世而不能來。其實節目表跟實際的演出有不少差異,除了臨時上台的太魯閣族歌手張碧娥,本來安排在陳明仁後面的兩個歌手都沒出現。第一個是原本要唱〈阿美族組曲〉的「阿美族都市青年」劉金壽,第二個是原本要演唱4首歌的「卑南族北區大專青年」林娜玲(林娜鈴)。林娜鈴後來告訴我,她不記得為什麼她沒有唱,而祖母過世的人可能是劉金壽。另外跟楊志茂一起演唱的人也有變動,而原本安排在汪啟聖後面要唱兩首歌的「布農族青年」胡適也沒有出現。
表演者之外,也有一些演出內容有改變或取消,譬如說原本計畫要做一個「紀念卑南族陳實校長」的單元,由胡德夫和陳明仁(陳實的兒子)演唱陳實的作品〈看海之歌〉(即〈海洋〉),可惜這個節目好像被取消了,我們要等到15年後為921地震募款的《原鄉重建》CD才有機會聽到胡德夫和陳明仁一起唱這首歌。根據《秋風裏的低語》一書,早在1979年6月的「燭光晚會」,胡德夫與陳明仁就曾經同台演唱這首歌,但據我所知那次演出並沒有錄音紀錄。

原住民的處境與願景
接下來的演出者是來自屏東的排灣族邱河泉和孫子貴,他們唱了3首排灣族歌謠,第一首是〈打獵歌〉,這首歌有戰歌的味道,有一點日本味,讓人想到卑南族的〈凱旋歌〉。演唱完第一首之後,他們談了一下原住民的處境,他們說雖然是先住民,但「我們就好像一個石頭,常常被人踐踏、吐痰,被人家滾來滾去,由平原推到深山裡,由深山推到平原來……我們所要努力的,就是要……讓我們的政府,讓我們的首長更能夠重視我們,更能夠積極的扶助我們,使我們『山地同胞』過得更完美的生活。」
緊接著,他們演唱排灣族古謠〈安慰歌〉,其實這是由其中一位獨唱,獨唱的感覺像陳育修等1980年代排灣族歌手,而〈安慰歌〉這首的旋律,跟1960年代由李天祿灌錄的〈大社情歌〉與近期林廣財灌錄的〈啊!情人〉有些雷同。最後她們唱了一首輕快的組曲〈情歌〉,開頭的部分是很多原住民族愛唱的聲詞歌曲(例如Matzka樂團〈V-ao V-ao Ni娃娃泥〉這首歌的吉他solo就是這個旋律),另一個部分的旋律也跟幾首部落創作歌謠很像。
下一個階段由胡德夫自己來唱,他算是這個演唱會的主角,演唱了5首歌,包括他較為人知的歌曲以及為了這個演唱會新作的歌。首先是民歌運動時期的作品〈牛背上的小孩〉,這首由胡德夫作詞作曲的歌1977年曾登上「民歌排行榜」第3名,同年第一個錄音版本收錄在《我們的歌(二)》。第二首歌〈大武山美麗的媽媽〉,這首曲調是原住民老歌,早期在台東傳唱的是日語版〈山上生活〉,1960年代與1970年代有幾位歌手灌錄,也有人錄製阿美語版。胡德夫在民歌運動時期填上自己寫的華語詞並開始現場演唱。雖然潘越雲1981年在她首張個人專輯曾以歌名〈大武山〉灌錄過,但胡德夫卻一直到2005年個人專輯《匆匆》才正式發行自己演唱的版本,所以「為山地而歌」現場版本是唯一可以聽到胡德夫年輕時演唱這首歌的錄音。
第三首〈美麗的稻穗〉是南王卑南族音樂家陸森寶的作品,吳花枝與南王民生康樂隊1961年以歌名〈贈金馬戰士的禮物〉首次灌錄這首卑南語歌曲,胡德夫民歌運動初期開始演唱,將之命名為〈美麗的稻穗〉,之後他經常現場演唱這首歌,也協助他朋友楊弦在他1977年的專輯《西出陽關》灌錄,但跟〈大武山美麗的媽媽〉一樣,胡德夫一直到很後期才有自己錄音的版本,所以這個演唱會的錄音是很難得的。
胡德夫唱完他早期的三首代表歌之後,另外發表兩首新作品,這兩首歌的歌詞還特別寫在演唱會節目單旁邊。第一首新歌為〈山子遊〉,後來胡德夫把這首歌的歌名改為〈最最遙遠的路〉。在演唱會的文案,這首歌註明詞和曲都是胡德夫作的,但後來胡德夫有表示歌詞是改編自印度作家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的作品,所以後來改註明為「泰戈爾、胡德夫作詞」。這首歌首次正式發行的錄音版本收錄在1997年發行的《七月一日生》,這個版本另外加了早期阿美族歌謠〈拜把兄弟〉,後來這首歌也收錄在胡德夫的個人專輯《匆匆》。早期的版本〈山子遊〉和後期的版本〈最最遙遠的路〉大致上旋律和歌詞是相同的,但最大的差別是,早期的版本沒有後期那突出的鍵盤「連複段」(riff,指的是一段連續、重複且有特色的演奏),我個人非常喜歡這個riff。
胡德夫在「為山地而歌」發表的第二首新作品是〈為什麼〉(節目單上的歌名是〈為什麼,為什麼?〉)。這首歌是胡德夫特別為了海山煤礦事件受難者寫的,因此在相關的演唱會聽到他演唱這首歌別具意義,在事故剛發生的當時聽更讓人觸動。胡德夫自己在台上唱到「海奴的身軀,埋在太平洋的深處」情緒激動得唱不下去,要稍微收拾心情才能繼續。雖然他後來在《原鄉重建》、《匆匆》等專輯錄製了比較完美的版本,但情感表達上卻無法超越演唱會上的演唱。唱完以後,胡德夫說:「可能是『高山族』的苦難還不夠,我可以答應大家一件事情──我今天以後不會再流淚了。」
原住民歌手齊聚爭取自身權益
接下來胡德夫把舞台交給排灣族的夥伴童春慶 (Djanav Zengror)。童春慶提到原住民神話說原住民是太陽的孩子,接著他要「唱一些很像神話裡面的歌」。第一首是〈排灣古調〉,這首歌是排灣族的代表歌之一,魯凱族也會唱,不少排灣族與魯凱族歌手錄製過,包括包曉娟、柯花珍、哈雷樂團、柯玉玲、曾美妹、林廣財等,母親是魯凱族的沈文程也融合進去他的創作曲〈來去山頂〉。〈排灣古調〉以後,童春慶說因為原本邀請的魯凱族歌手不能來,所以由他演唱魯凱族的〈大家辛苦了〉,這首曲調算是魯凱族和排灣族共有的,柯玉玲後來錄製過另一個魯凱語版〈辛苦了〉,雖然唱法不太一樣,旋律基本上和排灣族歌謠〈心上人不要走〉(再見心上人)以及華語版〈我該怎麼辦〉的前段很相似。
接著,童春慶說,他小時候痛恨自己是「山地人」,因為課本上說「我是野蠻民族的後代」,但是長大以後,他發現原住民是400年前這裡的主人,「那時候,我感覺到欣喜……這樣更證明了,我們是太陽的孩子,因為我比你更接近太陽。」
節目最後,童春慶邀請歌手都上台來,並邀請大家一起來跳「山地舞」。最後的曲目是〈歡樂歌舞組曲〉,高飛龍先領唱,後來陳明仁也加入,基本上這就是「Am到天亮」,他們唱的都是部落傳唱歌謠如〈今天晚上的月亮〉、〈朋友!乾杯〉、〈知本情歌〉、〈戰歌(出征)〉、〈我們都是一家人〉、〈夜歸的醉人〉、〈三分鐘的愛〉等等。「為山地而歌」演唱會最後就在這段「舞祭」中結束。
光以音樂來說,「為山地而歌」這個演唱會非常有意義,參加的歌手包括幾位當時最有影響力的原住民歌手,且不管是有名的或業餘的,都很優秀。他們演唱的歌曲也很有歷史價值,從古老的原住民歌曲到胡德夫等人新創作的歌,都是重要的紀錄。但「為山地而歌」不只是音樂上有意義,它更是原住民權利運動的重要事件。雖然演唱會的動機為海山煤礦事件,但胡德夫與其他人在台上談到各式各樣原住民當時面對的問題與不平等對待,在那台灣還處於戒嚴的時期確實是不容易的事。
那時候,「黨外編輯作家聯誼會」成立了一個「少數民族委員會」並舉辦這場演唱會,演唱會6個月以後(1984年12月),一群原住民知識分子,包括幾位參加這個演唱會的人,成立了「台灣原住民族權利促進會」(簡稱「原權會」),由胡德夫擔任創會會長,從此原住民正名運動才真正開始。十年以後,憲法裡的「山地同胞」、「山胞」等用語被正名為「原住民族」,1994年8月1日當時的總統李登輝正式公布施行,後來8月1日被訂為「原住民族日」。今年剛好是施行正名的30周年,我想「為山地而歌」40周年也同樣應該要被記得並紀念。
[1] 根據節目表,原本要跟楊志茂一起演唱的是陳安雅與黃惠妹,推測應該是女性歌手,但實際上跟楊志茂一起上台是男性歌者,經胡德夫確認,這位歌手叫做陳安稔,是來自馬蘭的阿美族,現在用族名藍姆洛。
[2] 張天使與黃瑞文應該不是透過《1984新人獎》這張專輯才學得這首歌,因為專輯好像是7月才發行,而且如果是透過唱片,應該會用專輯上的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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