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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故鄉〉、〈豐收舞〉……最早期的花蓮阿美族音樂唱片

鈴鈴唱片等公司在1960、1970年代大量出版原住民歌謠的唱片,收錄的歌曲多半為阿美族的歌。圖為穿著傳統服飾的阿美族人。 鈴鈴唱片等公司在1960、1970年代大量出版原住民歌謠的唱片,收錄的歌曲多半為阿美族的歌。圖為穿著傳統服飾的阿美族人。 圖片來源:Wikipedia

阿美族是目前人口最多的台灣原住民族。他們不只愛唱歌,對各式各樣歌曲的接受度也高,怪不得他們的創作歌謠最多。鈴鈴唱片等公司在1960、1970年代大量出版原住民歌謠的唱片,收錄的歌曲多半為阿美族的歌。

不過,可能因為出版最多原住民唱片的鈴鈴唱片工作團隊主要以台東為基地,他們的阿美族歌謠唱片大多是在台東縣部落採錄,因此花蓮縣阿美族歌謠的比例較少一些。雖然如此,鈴鈴唱片1960年代出版的「山地民謠」系列唱片中,最早出版的兩張全部為阿美族歌謠的唱片,是由花蓮阿美族歌手演唱的《台灣山地民謠 第三集 花蓮港阿美族歌集(臺灣山地同胞民謠歌集)》與《台灣山地民謠 第七集 花蓮阿美族民謠》,其中都收錄了不少阿美族經典歌謠。

至於這些唱片收錄歌曲的來源,則是一個難題。聽了很多這些音樂之後,我發現很多歌曲早已流傳整個東海岸。譬如說後來一般稱為〈娶女婿〉或〈歡樂歌〉的這首歌,鈴鈴唱片「台灣山地民謠」系列前幾張,有花蓮和台東的阿美族歌手分別灌錄過,〈何時有情人〉也是。所以要確定這些歌曲到底是來自花蓮或台東,有一點困難。

但是,至少可以從這些唱片看出哪些歌在花蓮地區受歡迎,而且還是能夠確定一些歌曲的確是花蓮的歌手先灌錄,如收錄在《台灣山地民謠 第三集 花蓮港阿美族歌集》的〈離別故鄉〉(見下文)。

「優美的山地歌謠」,記錄1950年代花蓮流行曲

在1960年代前,被灌錄成唱片的原住民歌謠非常少。雖然我們可以確定很多1960年代被灌錄的歌更早之前就已經在流傳,但大部分無法確定傳唱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誰創作的,因為沒有任何相關資料。不過,很難得地,剛好有一份報導告訴我們1950年代在花蓮流行的歌曲。

1957年8月9日,《聯合報》有一篇〈優美的山地歌謠〉,提到一首當時在花蓮流行的歌,是「四十餘歲的山地作曲家古少松先生所作的〈流星〉」。根據許常惠民歌採集運動的資料,他們 1967年錄到的其中一個歌手是來自共榮(光榮)的古少松,因此我去光榮部落詢問,找到村長林政民,他說古少松的確是他們那邊的人,是運動員古金水的父親。我錄下林政民村長清唱〈流星〉的聲音,回去比對之後,發現這首歌就收錄在《台灣山地民謠 第七集 花蓮阿美族民謠》裡,由林美蓮演唱,唱片上用的歌名是〈初戀〉。這首歌的曲調有些日本演歌的味道,可能是因為古少松受日本教育,跟同時期的阿美族作曲家日高敏晶(創作有演歌風的原住民日語流行歌〈加路蘭港之戀(石山姑娘)〉)相似。

〈優美的山地歌謠〉(《聯合報》,1957年8月9日,2版)。

第一張阿美族歌謠唱片

《台灣山地民謠 第三集 花蓮港阿美族歌集(臺灣山地同胞民謠歌集)》是鈴鈴唱片「台灣山地民謠」系列中第一張阿美歌謠唱片。除了我自己擁有的兩張,我還在市面上看過至少兩三張,比大部分「台灣山地民謠」系列的唱片還要常見,所以可以推測這張賣得還不錯,甚至還有再版;再版的封套跟其他「台灣山地民謠」系列一樣,但唱片圓標沒有出版日期或演唱者的名字。幸好我後來收藏到第一版的唱片,封套雖然沒有一首一首註明演唱是誰,至少有列出整張唱片參與演唱的歌手,另外還有介紹這張唱片的背景。

根據這段文案,「本唱片是花蓮山地同胞阿美族十週年舉行壹次聯合豐年祭歌舞大會,民國五十年十月十五日(1961年10月15日)在花蓮市花岡(崗)山舉行千人大舞會及選美會,數十年來阿美族未曾有的大舞會及競選阿美族小姐,會中所唱歌曲,全部留存為紀念唱片。」當時的報紙也報導了這次聯合豐年祭(聯合報,1961年10月15日,3版)。

原版的封套,與鈴鈴同一年發行的《台灣山地同胞跳舞歌集 第一集》和《台灣山地同胞跳舞歌集 第二集》(南王民生康樂隊演唱)設計一樣。有趣的是,南王民生康樂隊的兩張右上角有5個女團員的小照片,《第三集》則在這張照片上另外貼一張紙,把照片蓋住,紙上寫「山胞阿美族聯合豐年祭及選阿美族小姐大舞會紀念唱片」。可見鈴鈴唱片跟當年所有台灣唱片公司一樣很節省,重新使用為南王民生康樂隊設計的封套,僅用最簡單的方式稍微修改。

根據唱片封套,《台灣山地民謠 第三集 花蓮港阿美族歌集》的演唱者是林成松、張良發、田進福、陳月和(千代子)和林八重(八重子),據了解都是當時阿美文化村的歌手。據說1950年代中期成立的阿美文化村,當時位在吉安鄉的宜昌村內,這兩張唱片發行以後,因為表演場地太小,先遷移到田浦車站附近的空地,後來又遷移到吉安火車站對面的空地。男歌手林成松和女歌手林八重也出現在《台灣山地民謠 第七集 花蓮阿美族民謠》和《台灣山地民謠 第十集 臺東阿美族民謠》中。長期當阿美文化村「男主角」的林成松,也有一首歌收錄在鈴鈴唱片比較後期RR系列的《台灣山地歌謠集9》。

根據這些其他錄音的比較,《台灣山地民謠 第三集 花蓮港阿美族歌集》獨唱歌曲是他們兩人負責。這張唱片其中一個特色是伴奏部分除了打擊樂器等還有吹奏樹葉,這在後期的原住民音樂唱片很少見。

《台灣山地民謠 第三集 花蓮港阿美族歌集(臺灣山地同胞民謠歌集)》,徐睿楷收藏。

幾首膾炙人口的阿美族流行歌

《台灣山地民謠 第三集 花蓮港阿美族歌集》這張唱片收錄的歌曲除了〈原始打獵舞〉、〈大家來跳舞〉、〈豐收舞〉等傳統民謠,也收錄了幾首阿美族現代創作歌謠,是目前所知最早收錄阿美語創作歌謠的唱片。這些創作歌謠包括3首非常紅,後來被翻唱數十次的歌謠,在這張唱片裡的歌名為〈離別故鄉〉、〈大家來唱歌〉和〈奈羅灣多也〉。

〈離別故鄉〉就是後來被稱為〈馬蘭之戀〉或〈馬蘭山歌(馬蘭姑娘)〉的名曲,這首歌不只原住民喜愛,也有許多台灣不同族群的歌手翻唱,除了阿美語版,還有華語版、閩南語版和客語版。根據目前我找到的唱片,這張收錄的版本,是這首被翻唱50多次的名曲最早的版本。第一個非原住民的版本應該是文鶯演唱、莊啓勝編曲、黃敏作詞的閩南語版〈山地情歌〉(約1963年底錄音),這個版本的唱法跟〈離別故鄉〉比較接近,所以我猜測莊啓勝和黃敏是直接參考這張唱片。

〈大家來唱歌〉跟後來被稱為〈娶女婿〉、〈歡樂歌〉、〈歡樂嫁娶〉等的歌曲是同一個曲調,傳唱至今。這個版本和稍後台東馬蘭歌手美子與節子(盧靜子)的版本〈烏蘭姑娘〉(收錄於《台灣山地民謠 第五集 日月潭山地歌謠》)是最早發行的版本。根據南王民生康樂隊主唱吳花枝的記憶,這首歌最早就是由花蓮阿美族演唱。

〈奈羅灣多也〉的主旋律是原住民名曲〈加路蘭港之戀〉(原名〈石山ムスメ(石山姑娘)〉),這首歌是阿美族日高敏晶(族名Su’ir或Soir)(1915-1943)在日治時期創作的日語歌,後來被改編成閩南語流行歌〈檳榔村之戀〉。

除了上述3首比較常翻唱的阿美族流行歌,這張唱片還收錄其他好聽的創作歌謠,如我個人滿欣賞的〈山青雲清〉。〈山青雲清〉後來也收錄於《台灣山地民謠 第十集 臺東阿美族民謠》,歌名是〈月下談愛〉,演唱者是林成松和李美蓮。如上面所述,林成松的聲音聽得出來是和這張的〈山青雲清〉和〈奈羅灣多也〉「男獨唱者」一樣,所以可以推測這兩首歌也是林成松所演唱。〈山青雲清〉和〈月下談愛〉發行20多年之後,阿美族歌手陳照子1980年代灌錄的〈台東大橋〉旋律跟〈山青雲清〉類似,但歌詞不一樣。

〈豐年舞〉和〈思君歌〉其實是同一首歌,〈豐年舞〉是合唱版本,〈思君歌〉是獨唱版本(聽歌聲應該是林八重演唱)。這首歌雖然跟古老的阿美族民謠一樣是用虛詞演唱,但它的旋律變化比一般古謠多,所以有比較現代的感覺,我猜想可能是阿美族多接觸外來音樂之後才出現的變化。這首歌後來被檳榔兄弟改編成〈心上人〉,收錄在他們2003年發行的專輯《失守獵人》中。

《台灣山地民謠 第三集 花蓮港阿美族歌集(臺灣山地同胞民謠歌集)》圓標,左為原版、右為再版。圖片來源:徐睿楷收藏

唱片重新包裝後的差異

《台灣山地民謠 第三集 花蓮港阿美族歌集》後來另外被電塔唱片重新發行,名稱為《阿美族豐年祭》,唱片編號是TWA-21。電塔唱片的版本有的歌名不一樣,歌曲順序重新調整,而且少了和〈豐收舞〉大同小異的〈快樂阿美族〉。另外,電塔的版本每一首歌前面多加了一段英語口白。

電塔之所以可以重新包裝出版鈴鈴出版過的唱片,是因為當時部分的唱片公司之間會有類似的合作模式。例如我曾看過一張原本是電塔唱片發行的唱片(編號TWA-23),後來再由鈴鈴唱片發行成編號FTW-21的《電影「悲情城市」.「博多夜船」主題歌》專輯(洪一峰、白櫻演唱),鈴鈴的唱片編號還括號註明「FL-288交換」,顯然就是鈴鈴唱片與電塔唱片交換出版的另一張唱片。

《阿美族豐年祭》。圖片來源:徐睿楷收藏

小檔案:《花蓮港阿美族歌集 台灣山地民謠 第三集》

專輯名稱:《花蓮港阿美族歌集 台灣山地民謠 第三集》
發行日期:不詳(1961/10錄音)[1961/10/15花蓮、花公(崗)山灌錄]
藝人:林成松、張良發、田進福、陳月和(千代子)、林八重(八重子)
指揮:王炳源
語言:阿美語
發行:鈴鈴唱片
唱片編號:(原版封面與圓標誤寫為FL-388)
花蓮順泰電氣行提供

A面
1 豐年舞  演唱:男女合唱
2 山青雲清  演唱:男獨唱 [林成松]
3 原始打獵舞  演唱:男女合唱
4 大家來跳舞  演唱:男女合唱
5 豐收舞  演唱:男合唱|
6 思君歌  演唱:女獨唱 [林八重]

B面
1 大家來唱歌  演唱:男女合唱
2 離別故鄉  演唱:女合唱 [林八重、陳月和]
3 奈羅灣多也  演唱:男獨唱 [林成松]
4 竹管舞  演唱:男女合唱
5 快樂阿美族  演唱:男合唱
6 迎神歌  演唱:女獨唱 [林八重]

阿美族的歌曲續集

《台灣山地民謠 第七集 花蓮阿美族民謠》可以算是《台灣山地民謠 第三集 花蓮港阿美族歌集(臺灣山地同胞民謠歌集)》的續集,一樣是花蓮阿美族演唱的歌,前一張的主要歌手林成松和林八重也出現在這張唱片。有趣的是,其他的5位歌手中有3位也姓「林」(林美蓮、林鐵義、林朝珠),由於是原住民的漢姓,所以無從得知他們之間是否有任何親戚關係。

演唱〈放捨孤兒〉的劉春鳳後來成為阿美文化村的女主唱,也參與《台灣山地歌舞比賽入選歌曲(花蓮阿美文化村提供) 台灣山地民謠特選集》第一集至第三集、《台灣山地歌謠集10》等唱片。這張唱片中,她的歌聲聽起來像是未成年的小孩子。合唱曲〈山地純情〉的第一段也由一位女童獨唱,聽聲音有可能是劉春鳳,不過這也還需要考證。

《台灣山地民謠 第七集 花蓮阿美族民謠》的開頭有一段閩南語口白(「花蓮阿美族 歌舞彈唱」)。收錄的歌曲包括曲風比較傳統的〈山地快樂〉和〈祭神歌〉,以及介於傳統和流行之間的〈慶豐年〉、〈青春〉和〈阿美心美〉,日本味比較重的流行歌〈初戀〉和〈我已經成年〉,以及〈不嫁鄉下〉、〈放捨孤兒〉、〈山地純情〉、〈桶真曲〉、〈阿美情歌〉等流行歌。

〈青春〉和《台灣山地民謠 第三集 花蓮港阿美族歌集》的〈豐年舞〉和〈思君歌〉是相同歌曲。〈青春〉與〈豐年舞〉演唱方面幾乎是一樣,只有伴奏不一樣──〈豐年舞〉伴奏有用樹葉,〈青春〉沒有。〈山地純情〉跟《台灣山地民謠 第三集 花蓮港阿美族歌集》的〈離別故鄉〉則是同一首歌,根據我目前收藏的〈馬蘭之戀(馬蘭姑娘)〉早期版本,這應該是這首歌開始被漢人歌手翻唱之前,由原住民歌手演唱的最後一個版本。

《台灣山地民謠 第七集 花蓮阿美族民謠》圓標。圖片來源:徐睿楷收藏

大武山美麗的媽媽,也是從這裡來的!

高碧珠唱的〈不嫁鄉下〉與林八重唱的〈阿美情歌〉,也是後來被很多原住民歌手翻唱、走紅的歌曲,而這張唱片收錄的是這兩首名曲最早的錄音版本。〈不嫁鄉下〉(這邊討論的是歌曲的前段,後段跟前述的〈青春〉、〈豐年舞〉、〈思君歌〉等大同小異)早期在台東地區傳唱有日語版〈山上生活(山の生活)〉,後來在1970年代的校園民歌時期,被原住民歌手胡德夫填上華語歌詞,成為他的成名曲之一〈大武山美麗的媽媽〉。

這首歌的來源有不同的說法,有人說是阿美族的歌,也有人說是排灣族的歌。因為這首歌已傳唱50多年,現在很難考證,不過早期似乎是日語版〈山上生活〉流傳最廣。根據前輩的說法,日語版的確很早就在傳唱,以目前的了解〈不嫁鄉下〉這個阿美語版應是最早灌錄成唱片的。不久之後鈴鈴出版的《台灣山地民謠 第十二集 臺東馬蘭阿眉族民謠》,則收錄盧秀鳳唱的日語版〈山上生活〉。

〈阿美情歌〉早期只有阿美語版(1980年代後才出現排灣語和華語版),但一直傳唱到現在。早期比較多人所知的版本是宜灣歌手賴國祥演唱的〈何時有情人〉,收錄在《台灣山地民謠 第十集 臺東阿美族民謠》(FL-73),甚至有的歌曲資料會註明為賴國祥作詞作曲。不過以唱片編號和「山地民謠」系列的排行數字判斷,《台灣山地民謠 第七集 花蓮阿美族民謠》比較早錄製發行,雖然時間應該是很接近。

其他這張收錄的歌曲比較少被翻唱,但也有幾首值得重新得到關注,如〈放捨孤兒〉和〈桶真曲〉,曲調好聽,歌詞也有趣,特別是〈放捨孤兒〉。〈初戀〉和〈我已經成年〉雖然有一些日本演歌的味道,也很好聽,而且最近透過光榮村長林政民的協助,我發現〈初戀〉就是共榮(光榮)前輩作曲家古少松所作的〈流星〉。

小檔案:《台灣山地民謠 第七集 花蓮阿美族民謠》

專輯名稱:《台灣山地民謠 第七集 花蓮阿美族民謠》
發行日期:不詳(約1963年錄音)
藝人:林成松、林八重等
製作人:不詳
編曲:不詳
語言:阿美語
發行:鈴鈴唱片
唱片編號:FL-67 [第七集 花蓮、田埔、阿美族]
花蓮順泰電氣行提供

A面
1 慶豐年  演唱:林成松
2 山地快樂  演唱:合唱
3 不嫁鄉下  演唱:高碧珠
4 青春  演唱:合唱
5 初戀  演唱:林美蓮
6 放捨孤兒  演唱:劉春鳳

B面
1 山地純情  演唱:合唱
2 桶真曲  演唱:林成松
3 我已經成年  演唱:林鐵義
4 阿美情歌  演唱:林八重
5 阿美心美  演唱:林朝珠
6 祭神歌  演唱:林八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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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德州大學畢業。台灣流行音樂研究者。廣泛收集台灣流行音樂(華語、福佬語、客語、原住民族語)唱片、CD與相關資料。特別收藏台灣原住民創作歌謠黑膠唱片、錄音帶與CD,並為原住民創作歌謠做相當齊全的資料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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