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記述基於何梅俐(Amélie Keyser-Verreault)對台灣女性文玲(假名)進行的採訪撰寫而成。文玲過往居住於日本,現在與家人移居英國。)
我來自一個單親家庭,爸媽很早就離婚了,是母親撫養我與弟弟長大。這個背景造就我獨立自主的個性。高中畢業後我幸運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學,大學畢業後也很順利的就職,找到一份工程師的工作。工作4、5年後,看著周遭的同事朋友紛紛開始思考轉換人生跑道,加上我覺得工程師的工時過長,最後決定出國再進修。
因為我需要負擔自己的留學費用,所以選擇了申請費用相對低廉、距離台灣也近的日本的語言學校。決定方向後,就開始了大約一年白天上班賺錢、晚上上課學日文的生活。
想在日本工作,卻因為女性與外國人身分很不容易
在日本,我曾經試著去找正職工作。但現實是,若沒有日本的學歷加上好的日文能力,在那裡很難找到正職。後來我透過學校找到了兼職工作,但因為日文程度有待加強,以及跟日本人在文化及行為模式上的差異,與日本同事相處時我常常覺得壓力很大,也難有共鳴。女性與外國人的雙重角色,使得我需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能得到一般日本人習以為常的對待。經過了一年半,我終於從語言學校結業,也順利考取商學院,開始了為期2年的碩士生活。
我是在碩士畢業前一年開始找工作。投履歷及面試時,也因為自己身為女性、外國人及剛好在所謂適婚年齡等各種因素沒被錄取。我碩士畢業那年除了是就職冰河期之外,還發生東日本大地震。然而我還是很幸運的進入了一家製造業的大公司。因為公司是製造業,員工9成都是男性。加上我又是在製造本部,身為部門裡唯一的外國人及女性,我非常努力的工作以提升自己的存在價值,深怕自己會被貼上因為是女性外國人所以工作能力不好的標籤。

跨越限制,在日本公司求新求變
回想起過去,工作的第一年對我來說特別辛苦。雖然我是新進員工,但因為我已經有過在台灣工作的經驗,求新求變求表現是我的工作態度。但其他新進員工大都是剛畢業的白紙一張,一般就是被要求跟隨著前輩的腳步學習,也不會賦予責任太重的工作,對我來說就是綁手綁腳,限制了自己的發展空間。
我待的第一個部門是負責預算管理的單位,雖然負責的範疇廣泛,包含了日本國內外所有的製造工廠,但說穿了都只是準備例行的資料,很沒有挑戰性。我也曾經多次向上司反應,希望能多分派一些其他種類的工作,但也是不了了之。
在這個部門的第3年,因為孩子出生,所以我請了半年的育嬰假。復職後我轉到第二個部門,負責全公司設備投資案件的統籌與審核。轉到這個職位後,我開心多了。除了工作內容比較接近自己原本的專業,要對各部門的投資案進行提案、分析及評價之外,也因為我是各個事業部門管理者與董事的對話窗口,董事變成我的隱型上司,常常指點我問題所在及需考慮的課題。關於這點,其實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因為在日本公司裡面階級是很重要的,不能越權報告是常識。所以能遇到不看階級、也不在意女性及外國人身分而是看能力的上司,真的可遇不可求。
但幸運不是偶然,每次的董事報告時,我都會要求自己從不一樣的角度視點去分析及提供意見,也會從經營者的角度做分析,協助並董事做最正確的判斷。我很努力地讓自己被看到,也很幸運的真的有人看到我的努力!

當媽媽不容易,但當日本媽媽更是難上加難
要兼顧工作與家庭,真的很辛苦。因為通勤時間需要1個小時,我通常早上都是不到7點就出門,工作到下午5、6點去接孩子,等9點多孩子睡了之後,我會開始準備隔天的食物,忙到10點11點後,才又開始忙自己的事。一年裡面7、8月是工作的繁忙時期,我常常一天睡不到5個小時。當我向公司提出留職停薪、要與先生孩子搬到英國時,過去幾年我一個人負責的工作,公司竟然安排了兩位同事來接手!
身為外國女性,在日本除了工作之外,私人生活中也是充滿一連串的挑戰。結婚的時候,因為我是外國人,我先生的父母非常反對,拖到最後一刻才願意在我們的結婚協議書上簽字。即使我有好的學歷、又在日商大公司工作,他們還是不認同我。
另外,因為孩子出生時被判定為嚴重馬蹄足,除了大大小小的手術之外也需要長時間穿著復健鞋。孩子2歲多的時候,公立保育園園長問我:妳知道我們日本人不穿鞋上榻榻米的嗎?後來又指責我們說復健鞋會破壞榻榻米。我很生氣,除了她帶有歧視的發言之外,也因為這家保育園是有義務提供特殊需求孩子保育的。後來我直接帶著孩子的復健鞋去區公所找承辦人員理論,標榜能照顧特殊需求孩子的保育園,竟然能說出這麼不合情理的言論,簡直就是侵犯人權。在那之後園長才親自來向我們我道歉,並說會給予我們需要的協助。
當媽媽不容易,但我真心覺得身為一個日本媽媽更是難上加難。「台灣媽媽只要會台灣料理,美國媽媽只要會丟烤箱,但日本媽媽要會煎餃子,做壽司,煮拉麵,還要會做漢堡排!」我常常用這個例子跟我的日本男性同事解釋,當日本媽媽到底有多辛苦。在日本,媽媽就跟神的存在一樣,什麼都要會,但這個社會對母親的認同度依舊很低。即使雙薪家庭越來越多,男主外女主外的社會結構已經發生變化,但各種調查顯示,家事負荷的的8成還是在女性身上。社會觀念還是認為,媽媽犧牲奉獻自己是應該的。所以爸爸工作應酬回家晚了無法作家事是正常,但媽媽卻要同時兼顧上班,家事與陪小孩等犧牲睡眠時間無止盡的燃燒自己的生命。
「他的工作薪水都不錯,你不用那麼努力也沒關係」是我很常聽到的一句話。我很感謝先生的努力,但不能接受自己的努力就這樣被忽略。在講求男女平等的社會裡,難道不是雙方都要對家裡負責,不論是經濟上還是生活上?我不懂為什麼他薪水好我就不需要努力,為什麼媽媽努力只能為了家庭?

從日本到英國,文化衝擊無法打敗我
去年因為先生的工作關係我們全家搬來英國,我申請了為期4年的留職停薪。在英國生活當然也有不同的壓力。我在英國沒有工作,雖然時間變多,卻發現其實英國媽媽也不輕鬆,也要煩惱小孩接送、放假沒地方去,煩惱的程度可能比我在日本還嚴重,因為這裡做什麼的費用都很高。但是,至少女性的存在以及女性受尊重的程度,還是比日本好很多。
不過我兒子在這裡倒是開心多了。他在有注意力不夠集中的問題,在日本,這種問題很容易被放大。但在英國他可以跑,可以尖叫,很少人會認為他有問題。這真的是文化差異。還有,兒子的個性很容易與別人相處,我覺得這是他的長處,但許多日本人不是這樣想,很容易對他有很多負面評價,嫌他太有侵略性。所以我希望他可以在英國找到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我也常告訴他,他很幸運,有個外國人媽媽,我不會把日本人的觀念強加在他身上。傳統的日本觀念就是你要去好學校,才能找到好工作,才能一直作到退休等等。或許這是最容易成功的一條路,但這不是唯一的路。我常告訴兒子,你如果想作什麼,我都會支持你,但你要能養活自己。
在此同時,我也不會停下我努力的腳步,我一直在上英文課,練習英文,每個電話或與他人的互動都是一個機會,都是一個選擇,可以掌握也可以讓它流逝過去。也許3年的英國生活過去後,我可以回公司的海外事業部,追求一個更好的職涯。我的人生信念就是:妳的行動會決定妳的未來。去作什麼事對我很重要,然而如果妳只有等,機會永遠不會來。我不怕辛苦,我只怕沒有事可以辛苦。我永遠不會放棄,所以我相信我永遠會有更好的機會。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5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