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移民工故事集】台日跨國婚姻及我的多重日本生活

很多上一代的台灣女性嫁到日本,她們都是要完全依靠先生的,但現在也越來越多有專業能力的女性,在經濟上完全可以獨立於先生,也有辦法在日本獨立生活。 很多上一代的台灣女性嫁到日本,她們都是要完全依靠先生的,但現在也越來越多有專業能力的女性,在經濟上完全可以獨立於先生,也有辦法在日本獨立生活。 圖片來源:PR Image Factory/Shutterstock

(以下記述基於何梅俐(Amélie Keyser-Verreault)對愛華(假名)的訪談而來,她是一位來自台灣而定居在日本的自由創業者。)

我來自一個4人的家庭,有一個妹妹,爸媽都在政府單位工作,常常分散在不同的國家。但只要我們偶爾通電話,彼此交流最近的情況,這樣的跨國家庭我們都很習慣,也不會妨礙家人的感情維繫。

我從某國立大學的英文系畢業後,在2011年去了英國,唸語言相關的研究所。在那裡我認識了我的日本男友。畢業後,我們回各自的國家,在台灣與日本間飛來飛去,有時3到6個月才會見面一次。我後來覺得那段時間的遠距離戀愛雖然辛苦,但其實不是件壞事,因為我們都是社會新鮮人,需要時間及力氣在自己的事業上衝刺。因為距離的關係,他不但給我感情上的支持,當我在職場或其它領域遇到困難或疑惑時,也能給我客觀中立的意見。

然而,台灣日本雖不是很遠,但我們也無法隨時想見面就見面,我們覺得這不是長久之計。當時我想:我的第一份工作已經做了2年半,現在離職不會扣分,而且我想挑戰自己並轉換環境。我那時除了正職還有接案斜槓工作,因此我的如意算盤是先搬去東京住,除了學日文外,也可以增加我副業的時間。

我與先生在2014年結婚,在台北辦了一次婚禮,又在東京辦了一次。爸媽不會介意我的異國婚姻,加上我在國內外自己生活的經驗也足夠,因此不會特別擔心。反而是外婆很高興,因為她的爸爸在日據時代是小有地位的台灣人,受日本教育的她對日本人有很好的印象、喜歡日本的人事物,所以她雖沒有我的LINE,但反而有我先生的LINE,會常聯絡他、嚷著要先生寄兒子的照片給她看。

我跟著父母在許多國家生活過,長大了也有能力自力更生,因此我在2015年第一次搬到日本時,心情很雀躍,期待跟先生一起展開新生活。我那時候想,自己常生活在世界上的不同國家,英文很好,3歲就開始在國外生活,在中美洲、紐約、華盛頓及英國都沒有太大的適應困難,自認為是一個適應力很好的人,也很習慣到處搬家,在不同國家都可以融入當地生活。來日本應該也是如此吧!然而,我發現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中英流利卻在日本碰壁,出外打工擴大社交圈 

第一次到日本時,我有很強的孤立感。在日本,英文與中文都完全派不上用場。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住在一個語言很不通的國家。我雖然在上語言學校,但一開始連超市的人問我需不需要袋子都聽不懂。那時我也比較年輕,臉皮薄,不敢主動去找人說話或尋求幫助,雖然網路上有很多共享資訊,但別人的生活感覺離我很遙遠,我很少去利用這樣的資源。

當我向台灣朋友抱怨我在日本充滿挫折的生活時,他們會開我玩笑,對我落井下石,說我現在才了解他們學英文也是很困難。雖然是玩笑話,但我真的發現,成為大人後學一個新語言的確很困難。

此外,由於我的工作是在家就可以完成,所以整天只會與先生及我們的小狗說話,生活圈很小。這讓我很沮喪,也給我很大的挫折感。我那時的社交圈只限於語言學校的朋友,他們大多是台灣人或國際學生,有些也像我一樣剛來日本不久。因為他們大部分的人最後都會離開日本,所以他們不一定要學好日文,要在日本長期定居的意願也不高。真正接觸的日本人反而不多。我開始覺得這樣不行,想做出改變,於是決定出門去打工。

在日本,打工很普遍。有些人有正職也有打工職,有些人只累積好幾個打工職而沒有正職,所以我決定去一個花店附設的咖啡館打工。

其實以我的學歷背景,很難在台灣的咖啡店打工,人家會覺得很奇怪,會問我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但在日本不會,我那時告訴自己,我要把握這個在日本的機會。於是我投了履歷給一家花店。花店的人問我,妳英文好,要不要到我們附設的咖啡館工作?因為我可以用日文,英文及中文與不同國藉的客人說話。我很開心地接受了。

原來那是一間排隊名店,因為有很多美麗的鮮花裝飾咖啡館,吸引不少觀光客來訪,我也可以用基礎的日文與日本同事簡單交流,她們會把事情簡化再向我解釋,我第一次感受到我可以用新學來的語言進行更深一層的溝通。這讓我十分高興。

不要再過孤立的生活,主動接觸人,其實人們都很願意幫忙。片來源:beeboys/Shutterstock

重新適應日本,積極融入當地

2017年,我懷孕了。經過多方考量,我決定回台灣生產。我那時想的是,若我待在日本,我的語言能力不夠,什麼事都要靠我先生。還有,台北還是比在東京方便,因為東京比台北大很多,辦什麼事都很遠,你也不知道作為一個外國人會不會又再一次遇到讓妳喊出「 OH My God!」的事情。因為無法完全獨立,這樣的生活會對我造成壓力。我勸先生換工作,去到一個可以待在台灣作遠距離工作的事務所,於是我們就一起回台灣。上次是我飛去日本定居,這次換他與我飛來台北了!

日本沒有坐月子的習俗,女人在醫院生完就回家。因為是新手媽媽,我決定去月子中心。我的媽媽那時派駐在亞洲的另一個國家,無法親自幫我,但她很豪氣地支持我去月子中心,說「錢我來付!」那時先生不明白什麼要坐月子?為何要去月子中心?但我們進去後發現幸好有來,因為我們什麼都不懂,月子中心根本就是一個新手爸媽訓練營,可以把什麼都不知道的我們教到會。

孩子2歲多時,我與先生又決定在2019年第二次回到日本東京定居。這次,我意識到不要再過孤立的生活,也決定採取一個不同的態度與方法去適應日本的生活。我發現要主動接觸人,其實人們都很願意幫忙。而這一個小小的態度上的改變,讓我接觸的人、資訊及在日本的生活,有了天差地遠的差別。

我鼓起勇氣在社群上問大家,「請問有人住在我們家附近嗎?我希望找一個同年紀的小朋友玩伴。」從這樣的詢問開始,結果收到20多個回應,我開始接觸許多當地的台灣媽媽,她們都在這裡定居多年了。接觸她們更讓我了解所謂日文所說的「地緣」的重要性,因為我需要的資源及資訊,都是非常實際及地區性的資訊交流,如學區的問題、在哪裡可以買到什麼,只有住在附近的媽媽才知道或經歷過。她們給我的幫助不只是提供在地的資訊,也有一些前輩可以理解我遇到的困難及感受,並給出有用的建議。例如為何日本人會有某種對台灣人來說很奇怪的反應?日本人在這方面的想法是什麼?我們要如何自我調節才不會太受傷之類的,讓我受益良多。後來我與3、4位台灣媽媽特別聊得來,有時還會彼此全家一起出遊,我們女人一起談心,老公們就聚在一起,給他們一個機會抱怨我們!

我持續嘗試用不同的方法讓自己融入當地的生活。我現在在日本也有另一個正職了。在日本的台灣人,絕大部分是在大東京地區,各式各樣的人都有,很多上一代的台灣女性嫁到日本,她們都是要完全依靠先生的,但現在也越來越多像我一樣有專業能力的女性,在經濟上完全可以獨立於先生,也有辦法在日本獨立生活。我希望我在這裡的生活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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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研究者的身份,我們自己尋求或經人介紹,結識一些在異鄉謀生的人,他們之中有些剛剛落腳,還在摸索方向;有些在外多年,父母、子女在老家或在身邊,和他們在互異或交疊的時空中,一道磨練在異鄉謀生的本事。我們的研究若非要我們觀察並記錄他們的生活日常,即是在問答中獲得我們冀求的資訊,他們說了多少,我們便記下多少。
但是,我們知道,我們最終的學術討論往往無法承載他們多年的觀察、記憶、評論、體會。我們能否呈現他們敘述的全貌,而非選用那些與我們研究主題相關的材料?我們誑稱要為他們發聲,殊不知在社群媒體活躍的今日,人人早已能運用多種平台,為自己創造且經營發言空間;所異者,只是平台不同、語言有別、讀者不同。我們能否為這些相似又相異的人尋得共同空間,讓人們時時讀到他們在異鄉行旅的點滴?

本於此衷,我們願在他們行旅的彼岸,做他們的信使,忠實紀錄他們的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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