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視訊變成每天必須的問候，老媽燦爛的笑容，掩不住我心裡的擔憂。新冠肺炎席捲整個越南，病毒靜悄悄走進我家門：小弟的老婆在法院上班確診，沒到醫院就診，選擇吃藥、自我隔離在自家二樓；我們老家門口貼上「紅紙」，禁止別人進來或家人外出。結果沒幾天後，大弟家和孩子也陸續確診。
我最擔憂、但仍無法抵擋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老媽肺部本來就不好、常乾咳，遠方的我，千叮嚀萬囑咐叫她不能外出。前些日子，她因為做葛根澱粉外出而跌倒，只好待在家、不出門，休養三個禮拜。即便如此，仍舊擋不住病毒的到來。
老媽，在病毒疫情下的越南
老媽從電力公司退休後，在家裡反而更忙碌，每天馬不停蹄、做自己發明的洗髮粉。這種乾式洗髮粉是用天然材料洗乾淨，切小片、曬乾下去炒，最後磨成粉、裝袋。洗頭的人，只要放一包在熱水裡，就有天然香氣的洗髮聖品。
這種傳統天然洗髮粉便宜好用，還能讓頭髮更加烏黑。因為市面上沒人做，所以老媽自產自銷賣得很好。這些粉末揚塵，導致她長期乾咳，但不管我們怎麼勸，她也不願意停下來、堅持為她的顧客服務。源源不絕的客戶，主動上門買她的產品，甚至客人自己用了喜歡，還再次訂購寄到指定的地址、分享給其他親友。靠著口碑，老媽的產品從越南北部銷到南部。
不只賣自製的洗髮粉，還做了薑黃粉、葛根澱粉，老媽的生活永遠都忙碌，像是停不下來的陀螺。最近，她又迷上了我無意間透露的天然洗碗精作法，開始賣起自製的洗碗精。因為有新產品上市，只要客人來買洗髮粉，或薑黃、葛根粉，她就免費提供洗碗精給大家使用。用習慣的客人自動來買、完全不用去推銷。我聰明能幹的老媽，就是這樣經營起退休後的事業人生。
病毒入侵家裡的日子，我每天跟她通話，關心與更新家裡的狀況，心裡放不下擔憂，但老媽總是笑咪咪，若無其事的樣子。很奇怪的是，她雖然走不出家門，但是買產品的客人仍然不斷上門。
媽媽說，現在家家戶戶都有人確診，但人們還是繼續生活。她跟我電話視訊連線的同時，也繼續拿東西到門口給客人。沒人怕你家貼了紅紙，照樣上門買東西，生活再正常不過。其他人的家裡若有孩子確診，也只待在家吃成藥、自我監測，而不是到醫院。老媽坦然面對跟病毒共存、繼續做產品，每天用笑臉迎接螢幕另一頭的女兒。
女兒，在台灣背著標籤生活
嫁遠方的女兒什麼也沒做，也不用操煩老家經濟，其實心裡滿慚愧。但人在外又能奈何？每天通話，心情起伏很大！不孝女在台灣的名聲，其實也不好到哪裡去。很多新住民姊妹都被貼上「有錢通通拿回家」的標籤，看著網路有關新住民的討論社群，紛紛有男人留言「當越南女婿的委屈」：錢都被老婆拿回越南的家！
雖然我不知道他們說的是誰賺的錢，但心裡想著，女兒為夫家奉獻了一輩子，如果是女婿的錢能幫老婆盡點孝道，合理範圍內應該也不為過吧！女兒如果能住近一點，隨時照顧老父老母、應該也不會讓老公出這份心意。
根本沒有薪水可領的家庭主婦時光，我也走過。等到孩子稍大一些，靠著上半天班的工資，才能買自己需要的東西。那幾年，我騎著一台50CC的達可達、帶著兩個小孩讀書、上學、賣東西、上班。遇上夫妻吵架的時候，老公只要生氣，就會把鑰匙收起來甚至丟掉，不讓我騎車。為了自立，我決定用久存的微薄收入，買一台屬於自己的摩托車。但即使這樣的生活，也會被懷疑「妳的錢都去了哪裡？」很多年沒上班，只靠上半天班的工資，能存很多錢嗎？
每逢過年過節，女兒們只能寄一點點心意回家當紅包。我心想，「我們遠嫁的女兒才委屈吧？」選擇嫁到這麼遠的地方、無法照顧到自己爸媽，只能靠著過年過節，聊表永遠微不足道的孝心。即便我老媽靠著她自己、經濟無虞，但或許也有其他新住民的原生家庭爸媽，需要更多支持。當兒女一定要付出啊！
我相信，遠嫁國外的台灣女兒們，一定了解我們的心情。人在遠方，只能用金錢，讓親人幫你彌補無法就近照顧父母的愧疚感，這樣的心情，應該沒有錯吧？不能用偏頗的角度，把新住民貼上標籤、一律宣判有罪。我們千里迢迢來到這塊土地生活，心聲都一樣，只希望家人平安。看著家人面對病毒的威脅進逼、無法幫忙，這樣的言語對我們公平嗎？
電話那頭的老媽，依舊開心講起台灣的臭豆腐，「如果能做出好吃的臭豆腐，該有多好！」那年，她來台幫我坐月子的時候，吃到這份念念難忘的美食，這回又央求女兒學習臭豆腐作法，教她解饞。我微笑回她：「我不會做啦！」
我在心裡，默默許了個願，「等到疫情過後，帶妳來台灣，到處走走、吃個痛快吧！」台灣的食物和一切，在媽媽眼裡，都是這麼完美令人羨慕。但如果她知道，新住民在台灣人眼裡，有著難看的標籤與偏見，或許台灣和臭豆腐，在老媽眼裡就沒那麼完美了！
也許，對於揮之不去的印記與污名，新住民們早就習以不常、見怪不怪，就像我的老媽面對疫情，決定和平共處。只有我的心情，鹹酸苦辣、滋味交雜，就像是臭豆腐跟魚露一樣，究竟是令人掩鼻的惡臭、還是人間美味？生命旅程的滋味，好吃、不好吃，端看自己，選擇如何去領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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