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加坡完成正式師資訓練的我，歸納出一個現象，那就是學校女老師到適婚年齡卻沒有結婚的比例非常高，而這與學校老師的工作量大有關係。
新加坡小學分為上下午班，一般來講，上午班老師早上7點到校，上課到下午1點。在這6小時內，老師一般承擔的節數是36堂左右，每堂是30分鐘，因此每週實際授課時數是18小時。
這樣的工作時數看起來不多，但其實老師們每天要在高達6層的教室大樓階梯爬上爬下，穿梭於各個教室之間與學生嘶吼，加上無空調的教室裡只裝設了4具天花板吊扇，在新加坡溽暑的天氣之下，完全是一種酷刑。
來到可以稍稍喘口氣的下午時段，老師們多半還要帶課外活動或者補習課，剩下的時間要改作業，改到晚上6點多都沒辦法走的人多得是，其中還有不少人把學生作業裝進行李箱裡帶回家改。更別提可能會在下午時段突然接到家長的電話，有些照顧諸位貴子女的特殊要求，根本是外頭的付費家教才能做的，好嗎？
可以想見這些女老師回到家已是筋疲力盡，哪裡還有力氣想男女關係的問題呢？更何況學校裡的男女比例懸殊，男老師幾乎都是已婚，她們要去哪裡找對象呢？我看到她們把自己當成超人一樣地大量超時工作，沒有私人生活可言，不禁感嘆，這個社會真的是病了。我們需要這麼多人在職場上沒日沒夜地做嗎？人生追求的目標就是在職場裡求升遷嗎？再看看我自己這個從工程師中途轉業的「老」老師，是否也準備好跟這些女老師們一樣，在工作職場上衝鋒陷陣，在私人生活上一片荒蕪呢？
終於，我服務的學校固定了下來，正式成為一位在體制內受到保障的公教人員，但緊接著遇上的大難關──教師考評，卻讓我無力招架，甚至懷疑人生。
在「世界級」教育中，我是一名不達標的老師
簡言之，新加坡的老師考評成績，就是學生的考試成績。在學校裡，每個老師在學年初會被分配幾十個學生。每個學生都帶著上個學年的成績過來，每10分為一個級距，好比90分以上為A級，80分到89分為B級，以此類推。老師們在整學年的重責大任，就是要把所有學生的等級加總起來往上推，好比原本是10個B級生和10個C級生，一年後推成12個B級生和8個C級生，老師的考評成績才算達標，而且年終獎金多寡直接與其掛鉤，這可是校長壓下來的硬指標。
小學畢業的「離校會考」正是這一切的驅動力。是的，新加坡的小學生要先參加中學的全國聯招，之後升上初級學院（等於台灣的高中）和大學也都要經過考試，而且新加坡人的最後一張文憑，跟他第一次和往後很多次就業的薪水緊緊地綁在一起。所以有些新加坡人的斤斤計較其來有自，對他們來說，「每一分」真的都很重要。
坦白講，我不覺得學生的學習興致可以被這種考試文化激發起來，每次看到別的老師發給小一學生一疊厚厚的練習題，他們用小手拿著鉛筆奮力做題目的樣子也總是讓我很不舒服。此外，我時不時會聽說有新加坡大學生有憂鬱症，要去看病吃藥，這就是「世界級」的教育制度。
至於我自己的考評成績呢？在學校的時候，每次達不到指標，都被層層長官抓去「懇談」。小我6歲的直屬上級對我「嚴加管束」，確保不達標的我在每週一次的部門會議上都坐在她旁邊，好聽清楚她的一字一句。當然這只能怪我自己進入新加坡教育系統太晚，才會淪落到「龍困淺灘」的境地。
當然也有幾位常常不達標的老師，在制度的保障下嘻皮笑臉地過日子。但這樣過下去，除了薪資帳戶上的存款數字機械式地跳動以外，又有什麼意思呢？這樣的生命到了終點，我應該只會瞧不起自己，不是嗎？我在職場上打滾這些年，彷彿讓自己的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難受。
出走制式教育，開始自由之路
有一次教育部某官員要來學校視察。校內為此開會作沙盤推演，重點只有兩個：一，確保他不要走進沒排演過的課堂；二，確保對話會時台下老師不會向他提出失禮的問題。所以出席名單要過濾，問題也要提前審查。幾天後該官員到校，果然很順利地視察了一遍，對話會上大家行禮如儀，沒出任何差錯。
還有一次，幾位同事利用假期前往台灣觀摩「如何閱讀華文課外書」，在內部會議上分享了學習心得，主要是台灣小學教學較為活潑，最重要的是學生不用寫讀書心得報告，但在新加坡，老師一向是非要學生寫幾百字的心得報告不可。經過一番討論的結論如下：有鑑於讓學生撰寫心得報告以外的方式難以評估成果，我們繼續沿用舊制。換句話說，老師評估學生的方便性，比起提升學生對華文的興趣更加重要？我實在很難明白這樣的邏輯。
另外，新加坡的小學生每天必須連續上課2至2.5小時之後，才有30分鐘的休息時間。我向不同上級反映過幾次，幾乎都會得到一陣白眼，要我快點習慣這裡。我心想，看來貴國人民的膀胱構造與其他人很不一樣啊。
我來新加坡的願望的確實現了，但可能就因為骨子裡不是什麼「順民」，更體認到新加坡社會的穩定是建立在犧牲民眾某種程度的自由之上。獅城啊獅城，我算是沒白走一遭了。於是在2008 年暑假之前，湊齊300萬元新台幣交易資金的我，正式辭去教職，永遠離開職場，走上無上司、無同事、無下屬，對自己的年度業績目標負全責的全職交易人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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