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政府已經推動「雙語國家」政策一陣子。談到雙語國家，很多人都會拿新加坡作為一個參考或範本。但其實我覺得新加坡在這件事上的參考價值不大。容我稍後解釋。
小學端難以施行全面的浸潤式學習
剛過去的這個學期，我在台大開了一個「空間經濟學」的課，是全英語授課的。外籍生一大堆，但台灣人也超過一半。也許是英文不好的不敢來上，但我這課堂上學生的英文，比我當年（25年前）好太多了啊！這門課需要上台報告，不少同學都說得很流利，我當年真的沒得比。我們中研院經濟所裡面，老中青三代的英文程度差別也非常明顯。所以說台灣人英文沒進步，就我個人的圈子來說，感受是相反的。時代的變化很清楚。
但是台灣政府目前這種「雙語國家」的作法有用嗎？我不確定。砸錢請老師一定是有用的啊。只是，如果沒有考慮到「誘因」與「環境」，學英文是事倍功半。
我以前也是很用功的學生，讀寫沒問題，但聽說不太行，單純因為沒環境。一出國，過了一兩年就比較順了。只是我出國唸書的時候都27歲了，實在辛苦，好希望小時候就有這種環境，才能事半功倍。
我在明尼蘇達時的博士班同學，有好幾個土耳其人。他們的英文明顯比我好。跟他們聊才知道，他們的大學是全英文的，即使他們的高中是部分使用英語。並非每個土耳其大學都是全英語，但有幾間很好的大學是全英語的。這就是誘因。就像是賽局理論講的逆向歸納（backward induction），你知道頂尖大學是使用全英語，那麼高中教學就會增加英文的比例，而學生想要進這些好的全英語學校，自然也會在高中時比較認真學。他們說，上課用英文，下課還是說土耳其話啊！但其實這樣就夠了。
台灣的方法，相較之下像是土法煉鋼。環境與誘因不足，只用意志力與金錢支撐。而且金錢從小學開始灑，預設每個人以後都需要講很多英文。但真的是這樣嗎？在大學端看見的，反而是全英語教育推不太動。可能請外師教小孩，即使昂貴，在政策上容易做到，但逼大學老師用英語授課、鼓勵學生選修用英語上的課程，卻不容易。畢竟都是大人了。
我不是說請外師教小孩不好。浸潤式學習當然好，而且越小越好。只是真正的浸潤式學習是非常昂貴的。經費分給全國小學，不太可能有高程度的浸潤，就是一週幾小時的英文課。成效如何，我不清楚。
為何台灣無法複製新加坡的英語經驗？
那麼，我們能夠複製新加坡的經驗嗎？當然不行。英國殖民的底蘊、英校的傳統、國際海運與空運的樞紐、金融城市的國際性，這些都是台灣沒有的。但香港呢？以上講的四個東西香港也有。台灣人會以為香港人英文很好，其實沒有，去了香港你就知道了。他們能講流利英文的，也只是人口的一小部分，雖然這一小部分的比例比台灣高，而且比台灣人流利，但這樣也就夠了。
英國人殖民香港與新加坡的模式是類似的。他們不求本地人全部改說英文，只求有足夠的人（菁英、買辦）與其溝通，並能有效掌握這個社會就好。香港跟新加坡的主要區別是，香港人即使來自大江南北，但並非真正多語言的環境，其人口比例很高成分是廣東人。粵語在那裡是個強勢語言，所有其他不講粵語的人（客家人、福建人、或潮州人）去了那裡，都必須很快學會粵語才能生存。英國官方也不會打壓粵語。在香港的觀念裡，他們講的「中文」指的其實是粵語。這個概念到近年才有改變。
而新加坡則是貨真價實的多種族、多語言環境。馬來人與印度人的人口比例高到自成一格，各自的族群語言都能維繫。在種族和諧的前提下，政府很自然地推行英語作為官方、教育與媒體的第一語言。而佔3/4人口的華人的族群很紛雜，就算比例最高的閩南人，也只佔華人人口的一半，廣東人、客家人、潮州人的勢力都很大。（閩南人在新加坡被稱為福建人，他們說的福建話其實就是閩南話。可能是閩北的很少，福建這詞就被閩南人壟斷了。）
當年，新加坡學生在校修習「母語」的時候，所有華人學生都被要求學習在家裡幾乎沒人講的「華語」，也就是台灣的國語、中國的普通話。這種弔詭的現象其實不難理解。一來，閩南人並沒有壓倒性的多數，選福建話為「母語」，會有接近半數的人不服氣；二來，學華語有助於與中國、台灣連結，這不僅是做生意有用，也是抹去華人之間的差異，強化「華人」認同的手段。於是，除了學校，也有多種在媒體上打壓「方言」的政策。一代兩代下來，原來的母語快速式微，而華語就變成不少華人的真正母語。
在這樣的歷史環境下，沒有根的華語與被打壓的閩南語，在語言活力上，完全比不上香港的粵語，於是也無力與英語在語言場域上競爭。事實上，現在連華語都有式微的危機，越來越多新加坡小孩的母語其實已經是英語。這些都是香港沒有的情況與背景。
辦教育要開放競爭，而不是害怕競爭
可是，我們真的不需要、也無法變成新加坡。那真的是個很特殊的國度。像香港一樣就夠了。但香港，即使在港英時代，也並沒有所謂「雙語國家」這種政策。香港跟土耳其一樣，有幾間好大學都是全英語的。這對英校上來的學生沒差，但對非英校的學生就有上述的誘因作用。這樣，便有足夠的環境與誘因達到推行「雙語國家」的目的，卻又不用逼迫所有人學大量的英文。
台灣能有間全英語大學嗎？首先，教育部不准國外學校來台設分校。這種害怕競爭的保守主義，我只能搖頭一百下。其次，台灣的齊頭式教育是從頭到腳，所有公立大學都是隸屬教育部，沒有獨立法人地位，也就少了非常多自由發展的空間。加上教育部管制成性，很多事情大學們即使有抱負，也施展不開來。
各位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美國最好的大學是私立的，但台灣卻是公立的？即使是體制比較類似的日本或韓國，其最好的私立大學，與東京大學或首爾大學的距離，以排名而言，都比台灣最好的私立大學離台大的距離來得近？
答案就是管制。換句話說，台灣沒有真正的私立大學。教育部管制這些學校的學費，教學、行政、人事任用，也有許多煩不勝煩的管制與稽核。
我知道台灣正走向「高教公共化」的道路。這或許是政治正確的政策，但我不以為然。但即使教育部要管制私立大學學費、補貼私立大學生的學費，這不意味著要封死所有的可能性。能不能多一點自由，讓某些學校的學費不受管制，學生也不收政府補貼，並且是獨立招生（不受現今教育部設計的招生系統的限制）？學生與家長就像是顧客，有能力、有興趣、沒有補貼也願意去的就去。不要強迫大家一起吃大鍋飯。同時，公立大學與現行的補貼軌的私立大學還是可以繼續存在。
總之，不要封死其他可能性。不要害怕競爭，不要再家父長式地對待大學生與家長。齊頭式的教育就是平庸化的教育。拒絕競爭，就是在糟蹋學生。現在有些大學已經有全英語的學院，但是規模仍太小，發展也太慢。只有教育部鬆手，開放競爭，全英語的大學才有孵化的可能。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9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