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根據作者2016年1月30日在新北市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的演講整理。
2004年到2015年，我都住在新加坡，一直到去年5月，才舉家搬回台灣。當時之所以會到新加坡，是因為我太太是新加坡人。我們在美國讀書時認識，後來太太先回去，在印尼與新加坡之間做田野調查，我則回台灣工作。決定去新加坡與她一起生活前，有過很多掙扎，比如我之前的學歷與職場經驗都在台灣、美國，但新加坡是一個英系的國家，我的這些經歷是否適合？我讀書的密西根州是個白人比例極高的地方，我在職場中就吃了兩年的虧，現在再去另一個異國，是不是又要變成少數民族？但為了珍惜和太太的感情，我還是大膽的接受了這個挑戰，拋下台灣的一切到達新加坡。
在新加坡買房子
在新加坡，第一件使我驚訝的事情就是政府組屋（HDB flats）。這是新加坡為了鼓勵年輕夫妻早點結婚生子而想出的方法。假設單身未婚，你要到35歲才有資格購買，而且只能買偏遠地區、小坪數的房子；但對已婚者，只要雙方21歲，就沒有任何購買限制。新加坡政府就是這樣用各種政策去導引你做「他希望你做」的事。
組屋與台灣房子最大的不同就是價格。我們住在裕廊西（Jurong West），這裡和市中心的距離大約相當於台北火車站到新店的距離。2002年10月我們去看房子的時候，那裡30坪左右的住宅價位大概落在18、19萬新元，折合匯率大概才台幣400萬。而且，這裡的坪數還是不包括公共設施的，都是室內用得到的面積。這樣的價錢幾乎可說是當時新店地區房子的一半到三分之一。那時我們還不到30歲，但卻可以輕易的下訂，不到5年就還清貸款。這是我第一次享受到新加坡的政策。
不過，新加坡的控制性，也同樣體現在組屋上。政府對於組屋中4大種族的比例，也是有規定的。70%的華人、15%馬來族、7%印度人、以及其他……這當然不可能是自然的狀態，而是政府刻意規劃下的結果。
小學生壓力大
第二件令我印象深刻的事情，則是新加坡電影《小孩不笨》。剛看的時候覺得很好笑，心想新加坡小學的壓力有這麼大嗎？居然還有能力分班？沒想到，2005到2008年，我就開始在新加坡的公立小學教書，親身體驗了電影的場景。以前覺得好笑的事情，原來都是真的。
在新加坡，小學畢業需要考一次小六離校會考，決定未來要去的中學。這種事情台灣從民國57年後就不再有了。這也導致孩子從小就開始補習，甚至在書店還賣了幼稚園中班、大班用的參考書。教育部雖然說從小學四年級才開始分流考試，但實際上小學一年級的第一次校內期中考後，孩子就會依照考試成績被分入A、B、C段班。所以，是不能太放鬆的進小學的。
在學校裡，每個老師都有任務，假設今年收到了70個學生，其中有10個A，那麼到了年尾，A級的學生就要進步成12個……之類，用這種方式來打年終考績。但一個學校總不可能所有的孩子都是A，老師因此也要背負很大的壓力。甚至有的學校直接露骨的把第1班排為A段，2～5班為B段，6班為C段。又因為女孩子通常比較早熟，所以A段班的女孩子多，C段班則多半是男生。這真是很不公平的事。
另外，新加坡還把學生分為上午班和下午班，這是因為教室長期的不夠用。一、三、四年級可能為早上班，二、五、六年級則為下午班。每段上課時間約為5個小時，中間沒有下課，只有一次大約半小時的小休。我曾經傻傻的問過新加坡人：「難道你們都不需要上廁所嗎？」但新加坡人覺得莫名其妙，好像完全沒有這個需求一樣。這半個小時的休息，許多小孩會拿來吃早餐，根本沒有時間玩耍。這也是我為什麼要把小孩子帶回台灣念書的一大原因。
被決定的職場
新加坡的義務教育至今仍只有小學，全國的人只有30%可以上大學，因此大家都千方百計的往前擠。比大學次一級的是理工學院，相當於台灣的專科。再下面是工藝教育學院，相當於台灣的高職。沒念到大學有什麼關係？這可嚴重了。即使你們做的是同一份工，念大學的人拿的薪資是100元，你念理工學院的話可能只有70元。如果做得越久，兩者間的差距還會越大。
這種差距從小學的第一關就大體決定了。即使進了大學，內部還是會分等。學業成績好的和成績不好的，起薪可以差到500元新幣，相當於3、4年的年資。而且只有成績頂尖的才有可能在未來被升到主管職。新加坡也沒有高普考可以讓你翻身，因此，在你22歲大學畢業的時候，你未來在公家機關的職場命運就已經完全決定了。所以在新加坡的機關裡，可以看到很多人40歲了還只能做一般行政，但20出頭的年輕人卻可以當主管。這都是只看成績造成的。
再說新加坡的公家機關。從外國人的角度來看，會覺得新加坡的效率很高，公務員也相對廉潔。這點的確沒錯。可是只要是超出法律規定的、灰色地帶的部分，各部門就會開始互踢皮球。「Just follow law！」是新加坡人最好的寫照，新加坡公務員主管很愛說：「My door is always open.」，好像永遠願意替你處理問題；可是人民都知道：「But your ears are always closed!」他們覺得，法律都已經寫得很清楚完善，如果有法律無法處理的，那就是你自己的問題了。
沒有最低工資的世界
在台灣，若要請家庭看護工，需要有一些特殊狀況，比如家裡有老人、有失能者、有3個以上的幼兒……才有資格申請。但在新加坡，只要你付得起，就可以請傭人。而且一個月只需要花台幣10000元出頭，你喜歡的話請10個都沒問題。新加坡立國50年，即使對於本地人，也沒有最低薪資保障。因此，工人在當地的待遇是可想而知的差。
也因為新加坡沒有最低工資，所以貧富差距非常非常大。一個在餐廳端盤子的服務生一個月可能只賺到2萬元台幣以下，得兼好幾份工才能活下去。在新加坡，條件不好的工作多半屬於高齡者或外來移工，頭髮花白的人在洗碗盤，這也是台灣比較少看到的狀況。
外籍移工在新加坡被稱為「客工」，受到的對待也非常糟糕。新加坡的雇主用小貨車載這些客工到勞動現場，車上只有矮矮的三片檔板圍住，塞了20、30個工人，當然更沒有安全帶，就這樣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大概到了2007年左右，才開始有人關注這種狀況，覺得應該把旁邊的檔板加高，或者加個車棚、欄杆，以免移工跌出車外。但政府訂定規則時，居然還遭到雇主的反彈，覺得這些措施浪費錢，結果拖到2011年才實施。移工在新加坡真的受到很不平等的待遇。
新加坡容易存錢嗎？
新加坡普遍的收支情形究竟怎麼樣呢？真的可以在新加坡賺很多錢嗎？政府最近的一次全國統計，一個家庭平均每個月要支出新幣4724元，折合台幣11萬左右，比起10年前多了3萬元。其中花在房屋上的就超過三分之一，可見即使是新加坡，房價也是逐年上升的。其次食物、交通等也都是很大的開銷。
全新加坡有三分之一的家庭是有車的，而且在新加坡買車非常貴。在台灣70萬台幣的車，在新加坡是200萬起跳。光是一張牌照就要100多萬。牌照限量供應，每個月得去投標，也因此一度變成炒作工具。更誇張的是，一張牌照只能用10年，10年之後還想開車，就得再花錢買一次。
在收入上，新加坡有所謂的CPF公積金制度，是由雇主和員工每月共同提撥一部分所得作為退休金，換言之，也有點像是政府的強迫儲蓄。理論上你賺到115元，但實際上你得繳20元的公積金、雇主再付15元的公積金，結果你只拿到80元。2014年，扣除公積金後的全國薪資平均是將近台幣8萬元。如果對照剛剛的家戶支出就會發現，一家若只有一份薪資是絕對不夠的，並不像我們想像的「去新加坡很好賺」那樣舒服。
李光耀的凝聚力
我在新加坡的10年，剛好是李光耀生命的最後10年。以前我只知道，李光耀跟蔣經國的關係很好，施政起來很有魄力。去了以後才曉得，他當時所擔任的資政，並不像台灣是個虛職，反而擁有很大的權力。比如設立賭場這件事，當時的總理李顯榮相當猶豫，拖了一年多，原本應該要全民公決，但後來李光耀受不了兒子的慢動作，直接決定蓋賭場。那時已經是他生命最末幾年，但新加坡的大事，還是他說了算。
李光耀過世時，沿街非常多的居民夾道送他最後一程。這與北韓那種「有壓力的哭」是完全不同的。新加坡當然也有不贊同李光耀的人，但在國葬那一兩周，大家都自發的難過起來，情緒非常真實，好像李光耀的過世反而更凝聚了新加坡的國家認同。九月選舉時本來有人預測，因為這幾年開始有對政府不滿的聲音，長坐寶座執政黨的得票率會下滑，但沒想到卻創了新高。我認為，這個執政黨與國家、人民某程度上已經被死死的綁在一起，才會造成這種結果。
擠地鐵、髒空氣，新加坡生活的麻煩
10年前我剛去新加坡的時候，地鐵只有2條線，如果是下午的離峰時刻，車廂裡空空蕩蕩，沒什麼人，車子也很準時。但現在新加坡的地鐵網路變得密密麻麻，交通卻並未比較方便，不只人潮洶湧，而且平均每3天地鐵就要斷線一次。什麼是斷線？就是地鐵公司會突然宣布，從某站到某站的班車不通。至於什麼時候會修好？不知道！有時斷線斷在尖峰時刻，一次就有十幾二十萬人被困住。甚至被困在車廂中，只好把車窗玻璃敲破──對新加坡人來說，做這種破壞公物的事情可是很需要勇氣的！
新加坡政府也花了一些力氣研究為什麼會這樣，研究出來，明明平常都是機電系統、信號出錯，報告卻說是鐵軌枕木的問題，編了4年的預算去修理。原因真的是這樣嗎？誰也不知道。
你說，那我不坐大眾運輸工具，自己開車吧？抱歉，新加坡的塞車問題也很嚴重。雖然一直以來都有牌照限額管制，但幾年前李顯龍剛上台當總理時，曾一度放寬配額，造成很多人趁機買車，從那之後高速公路就漸漸開不太動了。
另外，新加坡的空氣汙染也是非常嚴重。鄰近的印尼為了清空土地種植作物「燒芭」，屢屢引發大火。以前空氣不好的時候，會有一兩周的空氣汙染指標達到100以上，其中有一天嚴重了些，升到400多，但都只是偶然如此。我回台灣以後，狀況趨向惡化，新加坡的空汙指標很容易超過200，並且霧霾是久久不退。新加坡政府忍不住向印尼抗議，結果印尼回應：「200有什麼了不起，我們的指數是2000啊！」
大概因為印尼現在正在努力發展，需要大量的土地，所以才使原本季節性的燒芭變成了常態活動吧。可以預料的是，這樣的空氣汙染，一定還會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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