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是門好生意：從台北時裝週看台灣時尚產業的真正需求

文化部長李遠在台北時裝週開幕記者會及開幕秀當天受訪時重複提到，「食衣住行就是文化」。的確，日本的和服、韓國的韓服，還有各國的傳統建築、飲食，在今日都有吸睛又吸金的潛力。這也是為何英國直接把建築設計、時尚設計與工業設計全都納入文化部管理的原因，因為這都是國家文化的一部分，是國家重要的軟實力呈現。

台北時裝週今年已經邁入第7年。本次SS25以「臺Type時尚圖鑑」為主題，亮點包括媒合服裝品牌與台灣原創圖像IP創作者合作、邀請奧運金牌國手林郁婷拍宣傳影片，並且首次邀請買家、媒體、設計師、產業共同舉辦「臺Type之夜」開幕酒會，讓彼此能有互動。此外也拍攝英文宣傳影片在Taiwan Plus播出、邀請英國時裝協會（BFC）策略顧問Anna Orsini出席並策劃專業講座，開幕秀也增加一般民眾專屬場次。而台北市則是策劃了店家零售活動，從大稻埕到東區、信義區三大商圈，共有48家人氣風格店家共同響應。

文化部長李遠（左）與監察委員范巽綠參觀「臺Type超搖擺」靜態展。圖片來源：文化部網站

台北時裝週可以有更多活動，讓更多年輕設計師被看見

綜觀整個台北時裝週，個人覺得可以改進的地方還很多。先從一些小地方說起：

首先，國際時裝週的開幕秀，就是日程表上的第一場品牌秀。建議官方網站開幕秀可以翻譯成「Grand Opening」會比較適合。而像文化部「開幕秀」或台北市政府的「閉幕秀」、皮爾卡登舉辦的設計師比賽活動、與廠商合作的Artistry走秀等，也應都列入Event日程。今年品牌秀日程表更出現有2天都只各有一場秀的情況，缺乏效率，只有10多個品牌秀，為何不能集中在一個星期內舉行完畢？

其次，今年文化部取消「大學秀」，作法與國際趨勢背道而馳，也讓時尚科系學生失望。倫敦時裝週每年都會精選2間知名服裝學校，舉辦一場研究生、一場大學生的畢業秀，讓學生和產業提前接軌，尤其中央聖馬丁的畢業秀更是全球時尚焦點。紐約時裝週也會選擇特定學校，讓時尚科系畢業生可免費參展。建議文化部可以如法炮製。

關於Next Gen，個人覺得有些設計師的作品還不成熟，而且已有紡拓會新人獎，在經費有限及設計師設計能量不足的情況下，現階段先取消可以理解，或許等這個活動等成為國際時裝週之後再舉辦更好。

最後則是設計師品牌發表活動，日程表活動規劃有點單調，只有品牌秀及少數event活動而已。相較之下，倫敦時裝週的官方日程，包括Catwalk、Presentation、Digital、NewGen等分類，更重要是很早就推出Event活動日程，除了讓沒入選以上活動的設計師參與，也更讓更多廠商像時尚媒體、模特兒公司、百貨、甚至想自行辦活動的國外團體、想辦時尚活動的學校等自行企劃活動內容提案，經BFC審查參加。上海時裝週、東京時裝週也都有類似規畫，台灣可以參考。

台北時裝週SS25「臺Type時尚圖鑑」」開幕秀，圖為設計師合影。圖片來源：文化部網站

時尚產業的經濟效益，比你想像的更多！

時尚產業的核心就是品牌。包括服裝、美妝、美髮、香水、配件、鞋履等，透過品牌發展帶動外圍項目，如紡織生產製造、批發零售通路、媒體、教育等。而「時尚經濟」裡，「時裝週經濟」也是一個重要領域，同樣可以帶來各種不同層面的影響：

1. 直接影響：品牌商品的生產與銷售。包括零售、批發、紡織及製造，還有就是品牌的訂單，百貨及零售店面的設計師商品銷售。

2. 間接影響：時裝週的外溢效應，如運輸物流。

3. 誘發影響：時裝週可以帶動旅遊業及零售業，如餐飲、住宿、娛樂日常用品等。

4. 催化性影響：台灣的時尚及潮流形象、相關科系學生實習帶來的人才多元化，甚至影響到藝術、家飾等其他領域。

近年來許多人開始注重時裝週的觀光產值。時尚媒體WWD在2015年的一篇文章提到，每年9月和2月舉辦的紐約時裝週活動，經濟影響力合計接近9億美元，超越美國網球公開賽、超級盃與紐約馬拉松。另一篇2023年的文章提到，時裝週的影響所及不僅設計師，更包括旅宿業、餐廳、零售業，更不用說活動策畫者、化妝師、餐飲服務人員和保全人員等大量專業需求。甚至連房地產業都為此受益，因為時裝週活動需要各種場地進行走秀、展演和派對，也為此湧入大筆租金。

2016年的一篇文章〈這是舉辦倫敦時裝週英國所賺到的錢〉則計算了倫敦時裝週帶來的各種收入：倫敦時裝週的總收入為2.69億英鎊。場館總收入大約為7,400萬英鎊，餐廳總收入7,600萬英鎊、零售總收入6,300萬英鎊、住宿總收入5,550萬英鎊。每位遊客平均支出1,855英鎊，光是在餐廳和咖啡館外出用餐就花了740英鎊，購物花費則是平均610英鎊，在旅店或住宿上的花費平均也有538.5英鎊。總而言之，時尚活動不僅僅是風格和創造力的展現，也是經濟活動的動力來源。

時裝週本質是專業的商業活動，最初只開放給買家、媒體及時尚名人。為了擴大品牌影響力，近年來倫敦時裝週策劃了「倫敦時裝週節」（London Fashion Week festival），在週末舉辦給一般民眾的活動，上海時裝週後來也跟進。疫情重創全球各地時，倫敦時裝週節並擴大為「倫敦時裝週全城慶」（London Fashion Week Citywide Celebration），擴大到全倫敦的零售市場，包括餐廳、百貨、選品店、電影院、美術館、博物館、花店、電影院、餐廳、酒吧等，為期一週，目的就是靠時尚活動帶動零售業。本季全城慶典更擴展到曼徹斯特等大城市，並且將一星期延長至一個月。內容包含350多個品牌的上千項體驗、活動，設計師座談、研討會、現場音樂表演和限量版產品。

「倫敦時裝週全城慶」靠時尚活動帶動零售業。圖片來源：londonfashionweek Instagram

缺乏整合的台北時裝週，有太多結構問題需要整頓

回到台北時裝週，這7年來的確有明顯進步，但也出現瓶頸，常看到文化部、經濟部與台北市政府各唱各的調，缺乏全面整合。過去好幾年，市府與文化部私下較勁爭奪主導權，甚至出現「一個時裝週有2個官方logo」的亂象。此外，只要部門首長換人，政策思維就改變，業界又要再向新長官全部重新再來一次，說明國際時尚產業的生態體系及運作模式。

綜觀世界，倫敦、米蘭、首爾、上海等時裝週不僅有政府經費資源支持，還有企業各式各樣的贊助，英國時裝協會甚至成立專門帳戶、開放民眾小額捐款，募得款項明細全部對外公開。但台北時裝週經費至今是靠政府支撐，加上文化部策劃的活動，企業若冠名贊助就會被攻擊圖利，規模難以擴大。另一方面，國外時裝週設計師都要付報名費及場地費，但台北時裝週設計師的品牌秀卻至今全部免費。這叫做保護過度，不是在做適者生存的時尚生意。

更糟糕的是，台北時裝週官方網站至今不僅沒有線上報名系統，更無線上資料庫；不對國外設計師招商參展，只有本土設計師參與，每季品牌秀平均只有12～15場。這些運作方式，根本無法形成聚集經濟效益，更難以吸引國外買家及國際時尚媒體主動前來，遑論來台進行國際商旅的觀光產值。

台北市政府執行的台北時裝週標案只有10月策劃一次活動，加上經費有限，城市行銷效益無法擴大。我認為台北市政府應效法倫敦時裝週策劃「台北時裝週全城慶」，並且擴大為一年兩次，讓它成為一個台北專屬的活動，而非7年來一直和VOGUE Fashion's Night Out綁在一起，被外界質疑是長期圖利樺舍媒體集團。

目前台北時裝週由文化部負責時尚品牌推廣、台北市文化局負責城市行銷、經濟部負責紡織業，沒有中介組織串連，是一個多頭馬車的運作方式。放眼望去，全球四大時裝週，都是由中介組織進行，能避免這種困局。而中介組織也不能僅是一個辦活動的單位，如上海在2009年由中央部門及上海市政府共同出資成立「上海時裝週組委會」，雖然的確讓上海時裝週辦出成績，卻難以解決中國時尚產業背後錯綜複雜的產業問題、環保問題。所以個人認為，台北時裝週需要的不僅是一個「台北時裝週組委會」，更需要能有一個可以統整背後時尚產業的組織。

台北時裝週至今仍用標案在執行，若從管理學及組織行為學的角度來看，與其它有影響力的時裝週相比，仍缺乏組織化建構、制度化管理、標準化運作、系統化效率及國際化策略，嚴格來說仍是個半吊子的商業活動，這是最大的瓶頸所在，難以擴大影響力與實質經濟效益。前文化部次長李連權曾委託台灣經濟研究院研究全球重要國際時裝週的中介組織運作模式，提出一份研究報告，更有意學習英國時裝協會，由政府出資成立品牌中介組織來經營台北時裝週，並推動台灣時尚產業發展。可惜李連權次長下臺後，品牌發展計劃似乎都中止了。

學習英國時裝協會成立官方時裝及時尚品牌中介組織，才能讓台灣時尚產業走向正確的路。圖為台北時裝週SS25「臺Type時尚圖鑑」開幕秀。圖片來源：文化部網站

朝野應該合作推動台灣時尚產業的核心政策改革

我曾耳聞有文化部長官私底下將文博會人潮和台北時裝週人潮做比較。其實，文博會成立最初是B to B活動，希望讓設計師品牌接到國內外買家訂單，訂單有沒有逐年增加，才是文化部的觀察重點，B to C就交給各地舉辦的市政府進行城市觀光行銷。我也曾耳聞有文化部長官覺得時尚是經濟部管轄，文化部只是在幫經濟部創造KPI，對推廣時尚設計投入似乎熱忱不太高。

「錯誤的政策比貪污嚴重」，政府應主動Do the right thing，而非讓產業被動Do the thing right。我一直期望朝野能推動時尚產業改革，學習英、法、義、韓，將時尚設計歸到文化部管轄，並成立國家時裝及時尚品牌中介組織，推動時尚產業及時裝週。特別是學習英國時裝協會的模式，許多國家如法、美、日等國目前都完全沒有政府補助，英國模式更適宜現階段極需要政府補助的台灣。英國政府在1983年成立英國時裝協會BFC，並在隔年推出倫敦時裝週。BFC成立初期，官方色彩濃厚，英國政府投入龐大資金給予支持，現在政府補助資金漸漸減少，目前贊助主要來自民間，近年來並透過「BFC慈善基金會」積極對外募款，所募得經費明細全數公開。英國文化部一直是BFC上級單位，所有重要產業政策會議時，英國文化部皆會派官員列席，並把產業所面臨問題帶回討論，協助產業解決問題，這非常值得台灣學習。

若文化部真的缺乏經費，無法成立一個全新的時尚品牌中介單位，也許可以先在文策院增設時尚發展部門，就像韓國首爾設計基金會一樣，當成過渡性的機構，日後等經費充足，再另外獨立。學習英國時裝協會成立官方時裝及時尚品牌中介組織，才能讓台灣時尚產業走向正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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