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到了這個時候，就到處可以看到明年的各種曆書，或是趕著編輯送印、或是已然陳列販售。書局或賣場裡的日曆、週曆、月曆各有創意及主題，簡約或精緻，編排設計都琳瑯滿目。宮廟、廠商、政府機構也以自製的曆書作為贈送往來宮廟、客戶的禮物。
為了因應這一波生意，印曆書的商家自然都得提早作業。不過，在20世紀初期，卻發生了這麼一件讓人措手不及的變故，從而影響了當年度曆書的內容。
光緒34年10月21日（1908年11月14日），光緒皇帝毫無徵兆的忽然駕崩，坊間都謠傳是慈禧陰謀殺害了光緒。彼時次年的曆書已經編訂完成且發行了，根本來不及改年號，當時留下的時憲書[1] 也就保留了這偶然的歷史錯誤。
大部分人都知道，現在一般使用的「國曆」指的是依地球繞太陽公轉軌道位置而訂定的陽曆，但是對於相對的「農曆」卻普遍存在誤解，以為農曆就是陰曆。事實上，我們現在所稱的農曆、黃曆，是接續時憲曆而來的曆書，至少從明末清初開始，中國使用的曆書就已經是「陰陽合曆」了。
以這張1908年的時憲曆為例，上欄陰曆紀日，中欄以干支紀日，下欄則指出以陽曆紀日的兩個節氣，各自落在陰曆的第幾日（春分在正月14，雨水在正月29）。
據筆者觀察，國人對於節氣資訊常視而不見，農民曆中雖然節氣都以大字排版，但所呈現的節氣訊息，很多時候也不見得是合宜的。多年前筆者偶然看到農民曆中的節氣欄，直接抄錄《禮記．月令》中的物候，當時不以為意，等到自己開始研究節氣，才知道這些物類或氣候的現象都屬於先秦時代黃河流域的生態，顯然完全不適用於亞熱帶的台灣，更何況千百年後經歷了氣候變遷，甚至也未必適用於距當時已經2千多年的中國。許多曆書的編輯者不管時代、地域的差異，逕自套用中國古籍中的節氣物候，根本是張冠李戴。
我一直主張，歲時曆節氣欄的物候內容，應該要全面重新調查編輯。即使短期內無法做到，至少也應採用台灣的節氣俗諺，來做為認識節氣的基礎。現代人十分重視飲食養生，配合當季時令蔬果飲食的原則，眾人耳熟能詳。所謂的「身土不二」，主張支持本土友善環境農產品的概念也日見推廣。這些概念和節氣俗諺所展現出來的精神基本相符，但是同樣的理念，卻很少看到應用在歲時曆的編纂之上。
台灣靈肉分離的時令觀
近年來，陸續有幾個單位邀我合作編寫歲時曆或擔任編輯顧問，我因此瀏覽了不少相關的出版品。遺憾的是，坊間各種與節氣相關的著作多半自中國引進，歲時曆的節氣內容也普遍缺乏本土生態的自覺。常見將中國的風土套用在海島台灣，或是將中國的節氣諺語拿來解釋台灣歲時的情形。縱然排版、印刷精美，內容卻多有不符台灣時令的訊息，以異地的節氣資訊印在台灣的歲時曆上，簡直就是靈肉分離的時令觀。
而即便是官方的資料，也難保完全正確。為了瞭解四季蔬果生產的情形，以及節氣俗諺與氣象生態的關係，我把農委會的24節氣網頁全部檢視了一次，很驚訝的在節氣與種植欄位中發現了許多不合理的內容。比如說立春的蔬菜有一種「刁豆」，應該是「刀豆」的錯字。有一種陌生的蔬菜叫做「石刁柏」，問了親友沒人聽過，查資料才知道是中國稱呼蘆筍的名稱。此外，還有很多例是同一種蔬菜，把異名、別名並列的，像清明時「掛薯」、「豆薯」並列；還有立秋的「菴瓜」、「越瓜」；大寒的「絲瓜」、「菜瓜」等等，都是一物異名，卻被當成兩種不同的蔬菜，同時並陳。
再以農委會24節氣的「大雪」這一頁為例，大部分台灣人都知道台語的「金瓜」就是華語的「南瓜」；節氣與民俗欄當中提到的痘疹娘娘，也是在華北常見的女神，台灣罕有聽聞。這些小錯誤讓人不禁懷疑，這個網頁的內容到底和台灣的節氣有多少關係？
更糟糕的是，農委會的節氣網頁，因為其官方地位帶來的知識權威錯覺，成為坊間農民曆節氣、或是各種網站、社群媒體參考採用的來源，各種錯誤於是一再複製，無人警覺。政府單位的節氣網頁都如此草率，國人忽視節氣的嚴重程度也可見其一斑。
期待下一次曆法轉型
我參與編輯歲時曆的時候，都與合作方表明要以台灣本地的俗諺來呈現節氣。因為節氣俗諺的內容多半有關氣象和配合時令的蔬果飲食，提醒忙碌的現代人留意攝取應時蔬果。比如夏天的「芒種夏至，檨仔落蒂」，指的是芒種、夏至節氣前後，芒果已然成熟蒂落；「立冬，田頭紅」指的是立冬時分二期稻作已接近成熟。我最喜歡的一則是「河溪對額，芋仔好食」。河溪是台語的「銀河」，意思是陰曆7、8月時銀河升到天空最高點，正對額頭時，就是盛產芋頭的季節了。
節氣俗諺的音韻之美，光靠文字是無法表達的。為了如實呈現俗諺發音，所以我也請專人錄製音檔置放雲端，提供讀者掃描聽俗諺發音。我在撰寫俗諺解說時，經常感到節氣知識傳承斷裂的困擾。某些俗諺的發音、寓義，幾乎都沒有文獻可考，因而需要花費許多精神多方請教前輩，苦思推敲。
帝制時期的中國，曆書都由皇帝勅令欽天監編纂，因為天下萬物，連同時間都在天子權力的掌握之中。文武百官乃至平民百姓需等待歲末朝廷「頒曆」，才有經朝廷認可的時間規範曆書可用。帝制結束後，欽天監被廢，民間於是出現百家爭鳴的擇日館編纂曆書。這種曆書也稱為「通書」，其排版總是包羅萬象，不只是農、漁業時令，還包括時日吉凶、方位沖煞、月相星象、五行八卦、個人運勢、飲食宜忌等等之訊息，版面密密麻麻，偶而還出現各家擇日的預測互相矛盾之處。只是，在21世紀的現代，我們真的有需要「每日胎神方位」、「每日生肖沖煞」等等的訊息嗎？是時候該終結過去那種靈肉分離的曆書，以更接近現代文明生活的方式、更符合在地生態的原則來編纂歲時曆了。
這幾年來，已有愈來愈多極富創意的歲時曆出版，其中不乏以台灣文化、生態為主的專案。期待這些成果的累積，能夠帶來自欽天監被癈之後的再一次曆法轉型。
[1] 所謂的時憲書，是明崇禎年間，由徐光啟以及耶穌會教士等採用了西方天文學的概念新編的崇禎曆書，入清後改名為時憲曆，並一直使用到清朝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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