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旋風訪台之後，中國立即對台灣的部份商品及農漁產品祭出貿易報復，暫停超過百家台灣食品企業總計超過2千項產品出口到中國。這波報復行動對台灣的農漁產品的出口有何影響？後續又有何效應呢？
一般的經濟學教科書都會提到：自由貿易中，透過自願性的交易，交易雙方都能夠從中獲得好處。20世紀末以來，在全球化的浪潮下，去除貿易壁壘更是國際貿易中的顯學。然而，近年來隨著地緣政治的變動，全球化的進程正面臨巨大的挑戰。
美中貿易戰
21世紀初國際貿易的大事之一，就是中國加入了世界貿易組織（World Trade Organization，WTO）。當時WTO各會員國莫不期待，經濟高速發展的中國，能在WTO的架構下，逐步融入全球貿易的體系，並且積極撤除貿易障礙，減少不公平的貿易。然而近20年之後，西方世界並沒有盼到這樣的結果。2018年3月，美國總統川普以「中國剽竊美國智慧財產權和商業秘密」為由，針對進口的中國商品課徵懲罰性關稅、限制中國對美國的投資、並向WTO控告中國的不公平作為，而中國隨後也做出反制，貿易戰以及後續的科技戰正式揭開了序幕。
貿易戰的緣由，是美國希望能減少對中國的貿易逆差。但在美國對中國提高關稅後，中國也啟動了報復性的措施。在一來一往愈築愈高的關稅壁壘上，美國對中國逆差的數字依然高居不下。根據美國統計局的資料，中美貿易逆差的最高紀錄為2018年的4,182億美元，2020年因疫情影響，創下近10年新低，但仍有3,103億美元，2021年則又擴大到3,553億美元，顯示在貿易上美國對中國的高度依賴。
從上述數據可知，美國費盡心思提高了關稅，但對減少中國貿易逆差的成效不大；而提高關稅的代價，卻由大部分的美國消費者來承擔。美國全國經濟研究所（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NBER）報告指出，美國提高關稅後，2018年美國消費者的年收入約損失了168億美元。
貿易報復和貿易制裁這類「殺敵一千自損七百」的手段，屢見不鮮，但卻也不盡然都只有壞處，我們來參考近期的兩個例子。
制裁與反制，相生相剋
2022年初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歐美國家立即對俄羅斯實施金融制裁，將俄羅斯的特定金融機構逐出全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ociety for Worldwide Interbank Financial Telecommunication，SWIFT）。此舉對俄羅斯造成重大衝擊，因為無論匯入或是匯出俄羅斯的資金，絕大部份都需要透過SWIFT這個平台，當這個管道被切斷以後，代表俄羅斯多數的國際金融交易都被凍結，俄羅斯境內的企業無法像過去一樣順利處理跨境資金，也加重其國內經濟的衝擊。
然而，俄羅斯也不甘示弱提出反擊。身為石油與天然氣的出口大國，俄羅斯決定無限期關閉通往歐洲的主要天然氣供應管道。此舉造成了能源價格飆漲，同時也惡化了近期通貨膨脹的難題。在制裁俄羅斯的同時，許多歐洲國家反而陷入能源危機與通膨問題的窘境，但也讓這些國家開始正視過度依賴單一能源供應的問題。而俄羅斯方面也加速發展自己的金融資訊傳輸系統（Financial Messaging System of the Bank of Russia，SPFS），並進一步與中國的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ross-Border Inter-Bank Payments System，CIPS）深入合作，藉此分散風險。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另一個例子是台灣鳳梨。從下圖可觀察到，2011年以前日本是台灣鳳梨出口最大的市場，然而近10年出口到中國則佔最大宗。這個趨勢直到2021年才被翻轉，因為2021年3月，中國以多次檢出台灣鳳梨有介殼蟲為由，暫停了台灣鳳梨的進口。
每年的3月到7月是台灣鳳梨的盛產季節，隨著鳳梨邁入產量高峰，這項進口禁令重創了台灣鳳梨的外銷。雖然台灣政府和民間有不少善舉，大力促銷過剩的鳳梨，但畢竟只能治標、無法治本。所幸，種植鳳梨的農民另尋出路，嘗試打入其他國家的市場，例如日本。
由於日本對於進口產品的要求較為嚴格，台灣鳳梨農為了符合日本的規定，致力於提升鳳梨的品質，也因此順利打開了日本市場。雖然當初中國對台灣的鳳梨進行制裁，是為了打擊台灣鳳梨的出口，但農民另尋出路，也因此有了轉型的契機，提升了鳳梨的附加價值，在提升品質的同時，毛利也因而提高。
從以上的討論可知，制裁或報復的發動方和對手方，短期而言都得承擔一定的損失，而且受到影響的不會只有制裁或報復的雙方。此外，有不少研究指出，貿易報復與經濟制裁不全然是壞事，長期而言，受影響的組織和產業被迫尋找出路，得以轉型或是發展出更先進的技術，對於該國整體的發展，都可能帶來正面的效益。例如本人與同事近期的研究就發現，國際上對中國太陽能產業在傾銷和補貼的貿易報復，加速了中國太陽能廠商轉型，進而提升了整個產業的生產效率。
制裁或報復的有效性
這次美國聯邦眾議院議長裴洛西訪台，中國針對台灣的經濟報復手段，雖然截至目前為止時間還很短暫，難以確切評估其影響。然而，一般認為此舉對台灣經濟的影響有限。原因在於：經濟制裁或報復手段必須針對對手國的弱點進行，打擊痛處才能達到重創的效果。但根據行政院農委會的資料顯示，此次受波及的項目，只占台灣對中國出口貿易額不到0.5%，制裁效果並不大。
若中國要有效對台灣進行經濟制裁或貿易報復，應該要針對台灣最重要的高科技產業，尤其半導體相關產業。不過此次中國的制裁並沒有擴及這些科技和機械類產品，因為這對中國經濟的影響將遠大於對台灣的衝擊。因此概括來說，中國對台灣農產品進行制裁，雖然上榜的產品一定受到某種程度的影響，然而對於我們的整體經濟影響不大，其宣示意義大於實質影響。
貿易報復與經濟制裁除了單純的經濟損失外，經常伴隨著追求國家利益的更高遠目標。美中兩大強權的競逐，重塑了地緣政治的版圖，此次裴洛西來訪，中國這一波對台灣農漁產品的制裁，以及後續的軍事演習，也再次確認了多數人的擔憂：台灣海峽是個高度不穩定的區域。然而，透過凸顯中國對台灣的強勢打壓，將原先的兩岸問題提升為國際問題，則是台灣意外的收穫。未來台灣的產業鏈和金融體系應該要更積極地融入區域和國際經濟互惠的架構中，如此將更有利於台灣的經濟發展和安全保障。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經濟學系副教授，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農業暨應用經濟學系博士，研究專長為產業經濟、財務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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