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斑魚哪裡去了？我已很多年沒見到石斑魚了，起初以為是參加的宴席太少了，最近才發現，台灣生產近1萬6千公噸石斑魚，大部分都進了中國與香港老饕的肚腹。中國人和香港人對於何謂民主的認知差別很大，對於石斑魚的好吃，倒是有很強的共識。
所以，當中國政府說石斑魚無法通過進口食品安檢，台灣的養殖業者就跳腳了，政府也跟著作文章。一年產值約40億台幣的業種，政府馬上說要紓困貸款10億，讓石斑魚養殖業不致萎縮。
為什麼？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政府一定要扶植石斑魚養殖業，一方面怒罵中國政府是故意找碴，一方面又殷勤的希望中國與香港兩地的華人，能夠吃到台灣的美味石斑魚。台灣人辛辛苦苦的納稅錢，就這樣又一次莫名其妙的掉進了台灣海峽。
不是我愛吃石斑魚，只是奇怪為何石斑魚不能留給台灣人自己吃？據報導，說是內銷會影響其他魚類的養殖業種，例如鯛魚及虱目魚等等。那麼，豈不是台灣政府為了保護其他養殖漁業才這樣做？難道不能用消費者喜好來解決養殖魚的供需嗎？讓養殖業者、也就是資本投入者，自己決定要不要進入自由市場，或是退出自由市場？
台灣的養殖漁業是存在自由市場的，還是我徹底搞錯了？消費者能夠吃到什麼魚，完全看政府的偏好，政府要扶植什麼養殖魚種，我們才吃得到什麼魚嗎？
石斑魚既已成為熱門話題，新聞挖挖挖的結果，發現黑幕重重，原來那些有資格出口的業者，並無法完全控管石斑魚的生產履歷。也就是說，別人小場來借牌，雜湊出魚貨，再由有牌照的大場出口，會不會驗出非法添加物，只能憑運氣。好的，納稅人的錢不是掉進台灣海峽，而是包括不法之徒的業者口袋裡。你能怪大家對政府沒有好臉色嗎？
一場未經思索的戰爭
當我在思索石斑魚危機如何解套時，看到外交史專家孟德邦（Michael Mandelbaum）寄給他讀者的一篇宣傳文章，也就是他6月新書中的小片段，講到美國總統傑佛遜如何應付來自母國英國的外交騷擾。「外交騷擾」是我自創的，實際上並沒有這個專有名詞，美國當時已獨立，但英國還是國際社會的老大，英國政府財大氣粗，經常對周邊國家頤指氣使。
孟德邦的文章講到，那年是1812年，1789年法國大革命已經結束，美國向英國宣戰。當時英國正在與拿破崙領軍下的法國打仗，也就是拿破崙被打敗的滑鐵盧戰役的前3年。英國基於海上的優勢武力，禁止其他國家與法國貿易。這有點像過去半世紀，美國每次與俄國不對頭時，給俄國的經濟制裁。
美國不想配合英國，認為自己宣布中立了，依據國際法，沒有理由不可以和法國從事貿易。英國於是開始在加勒比海水域攔查美國商船，沒收他們單方面認定的所謂「違禁品」。1795年喬治華盛頓在任美國總統時，曾派特使最高法院法官傑伊（John Jay）到倫敦和英國政府談判，訂了一個妥協性質的條約（Jay’s Treaty），但是美國國會不買單，遲遲不肯批准這個條約。
湯瑪斯傑佛遜總統就任後，因為討厭英國政府在公海遂行所謂「徵用」（impressment）敵對國物資，也派了個特使去倫敦，談出一個他仍然不甚滿意的協議。兩國的爭議在於，所謂「中立國的貿易權」（neutral trading rights）到底如何解釋？英國主張該限縮解釋，美國主張該擴張解釋。就像俄國侵入烏克蘭幾個月以來，美國帶頭經濟制裁，許多國家看勢頭不對，只好跟著美國走，但是例如擁有核子彈頭的大國印度，主張他們這樣做有困難，於是開開心心繼續和俄國大做生意，還拿到許多折扣。
總之，傑佛遜總統就是不肯讓步，非但如此，他做得更絕，乾脆促請國會通過了一個「1807年禁運法案」（Embargo Act of 1807），規定美國停止從事外貿。他認為，英美貿易其實對英國很重要，這下子英國被戳一刀，應該多少知道厲害了。當時美國外貿所得是年度國內生產毛額（GDP）的5%，說多不多、說少不少。這口氣，傑佛遜就是嚥不下去。
本來美國民眾也覺得大快人心，可是自己承擔損失，久了仍會影響選票，1809年國會就看不過去了，想推翻這個禁止外貿的法案。然而，傑佛遜的下任總統是共和黨的詹姆士麥狄遜，他依舊覺得，英國的鴨霸實在讓人憤怒，居然決定鬧得更大一些，和英國宣戰，這就是1812年戰爭的由來。
麥狄遜的算盤是，英國正和法國酣戰不休，大概對於美國分身乏術，可是呀，人算不如天算，1812年年底法國被俄國打敗，法軍士氣低落，剛好給英國喘息的間隙。英國派兵侵入美國東北角，佔領好幾個州，燒燬無數的公共建築，包括華盛頓特區的白宮，美國2,260人死於戰爭，4,505人受傷。1814年12月24日，英美才簽下和約，恢復戰爭前的邦交狀態。
如果由傑佛遜來當台灣總統……
孟德邦給這個戰爭的評價極低，說它是美國外交史上最糟糕的戰爭，完全打得沒必要。更荒唐的是，傑佛遜與麥狄遜在美國46位總統中，本來是最反戰的。兩國簽了和約又怎樣？反正英國在1815年滑鐵盧戰役就打敗了法國，也不再騷擾其他國家，要他們不要和法國從事貿易了。
《美國外交政策的四個年代：從弱國到超級強國》（The Four Ages of American Foreign Policy: Weak Power, Great Power, Superpower, Hyperpower）在2022年6月出版，是一本624頁的大書，以上只是其中一個例證，說明主政者不可不慎，審時度勢是完全必要的。他把美國的國力分成1765～1865、1865～1945、1945 ～1990、1990～2015四個階段，1812年的這個戰爭，還屬於任人宰割的階段，當然更是逞強不得。
回到台灣與中國的石斑魚糾紛，石斑魚充其量每年所得1億多美元，是台灣GDP不到六千分之一，中國政府想找麻煩是嗎？如果由傑佛遜來當台灣總統，恐怕立刻會下令停止外銷石斑魚到中國與香港。
沒有必要浪費台灣人的時間與精力嘛，小英政府一方面想搞中國人最生氣的獨立，一方面又惟恐中國人吃不到石斑魚，說來也有點好笑。這樣的前恭後倨，養殖業者或許賺到一點錢，但台灣賺到了什麼呢？
中國與香港的同胞們，想吃石斑魚是嗎？自己去養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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