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生命中，不知道是否有這樣的一個人，讓你願意在12度的冷天，穿著厚外套，從台北市中山南路的中正紀念堂門口一路慢慢排隊，沿著中山南路、中山北路一段、兩段、三段，一直排到七段的天母。慢慢排、慢慢走，所以要自備餅乾或飯糰，也要帶水壺，沿路如果內急，就上流動廁所。這樣一路下來，差不多要花10幾個小時，甚至要24小時，也不知道走到終點時，還有沒有捷運讓你可以回家？反正，就是排隊。你說，你的生命裡沒有這樣一個人？我也沒有啊。
但是很多英國人有。在世界上資本主義最發達、步調最快的城市之一──倫敦，為了要去女王棺前致哀幾分鐘，幾十萬、甚至上百萬個英國人，在過去幾天裡，做了這樣的事。在他們當中，不全是年輕力壯的成年人：有阿公阿嬤、有爸媽牽著小學生孩子、有推嬰兒車的、有坐輪椅的老人、有癌症剛康復的；有白人、有黑人、也有華人；有西裝筆挺的、有軍服在身的、也有衣著很簡樸的勞工；有衣著正式像老派英國人的，也有簡單打扮看來像移民的，什麼人都有。有夫妻、有父母子女、有祖孫、也有朋友結伴前去。喔，對，還有足球明星貝克漢，他半夜2點夜黑風高就去排了，跟大家一起排了12、13個小時。這真是好不可思議。
全民排隊目送最後一程，伊莉莎白二世究竟是怎樣的女王？
9月19日，是女王在西敏大教堂的國葬禮，然後到將近50公里外的溫莎城堡附屬教堂安葬。送葬的時候，沿路擠滿了想送別的人，除了幾段上高架橋或快速道路之外，都是人。前4公里（差不多是台北車站走到光復南路口）棺木是步行運送，路邊擠滿人還可以理解；後面幾十公里是坐車，咻一下靈車就過去了，路邊依舊都是人。無人機從空中往地面上拍攝，好壯觀。這些人當中，有不少人為了幾分鐘的目送，也是要在前一天就早早去排一天的隊，穿著厚外套、吃著冷三明治，吹著冷風，才能有海景第一排。這些不可思議，台灣人應該要知道。
在溫莎城堡附近，記者訪問一位懷孕9個月的中東裔孕婦，她是一個31歲的老師，排了3個小時的隊等靈車經過。問她為什麼要排隊目送女王？她說，這是很深的情感，我想參與成為歷史的一部分，來到這裡跟女王說謝謝，我盼望我的孩子也能跟我一起參與這個時刻。
這個喪禮，應該是人類社會裡，我們這一輩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之後也不會再有的了。有超過100個國家的元首或是最高政治領袖前往倫敦參與，很多元首，包括日本的德仁天皇及皇后，都一起坐巴士到西敏大教堂參與國葬。英國這次沒有花大錢辦奧運，卻在最短的時間內聚集了比奧運更多的國家領袖，而且大多數國家還不計較排場，就是體諒主人的安排難處。當今世界，很可能沒有第二個國家能做到這件事了
在倫敦市區送葬的時候，有由各軍種組成的各支儀隊，差不多3千人。大家的正步都踢得超整齊，面容嚴肅中有傷感，但攝影機從前面往後照，偶爾看到後排朝前排對齊的時候，有的人歪掉了、根本不直，感覺得出來平常可能沒有在練這個。這比起北韓實在輸多了；但又讓觀者覺得這才是人性，這個社會溫暖又自然。
這個君王，贏得了百姓的熱愛，是真正的全民擁戴；也獲得各國的敬重，真的做到近悅遠來。但其實她又可能是人類歷史上在位數一數二長、卻又數一數二沒有權力的君王。在她任內，她看著自己的國家從統理萬疆的日不落帝國，到成為柔性的大英國協，看著國家權力離開一個又一個的海外殖民地。在二戰期間，她身為王儲，不到20歲，卻不顧父母反對加入軍隊服役，開軍用卡車、修理卡車；這樣一個內心具有行動力的年輕女性，卻在26歲成為女王之後，堅守自己的角色，做了70年的儀式性君主。
在她的任內，她經歷了國家從二戰後的貧窮衰弱一路慢慢爬起來、再現榮光的痛苦歷程。在她的任內，她任命了15個首相，自己卻沒有投過一張票；人民的民主選擇，就是她的選擇。她看似擁有很多，但當她所居住的溫莎城堡遇到火災時，她一度沒有錢可以修復。每張鈔票上都是她的畫像、每支軍隊都是她的名義，但她後來選擇自己向國家繳稅，來讓人民認可。在她的任內，社會上屢次有聲音說要把皇室廢掉；但在她死後，全民表現出的敬愛與哀慟，卻重重地觸動了她的王位繼承人及她的子孫，讓他們了解王室存在的使命，繼任新王的民意支持度也在一夜之間暴增。
這是人類史上很大的弔詭：一個什麼政治權力都沒有的君王，但卻贏得人民最大的敬愛與忠誠。這怎麼可能發生？
因為她守住了，守住了人民對愛與保護、至善與至美、正義與無私的期待。她團結了她的國家。要做到這些很不容易，要忍住不運用權力，遠比肆意施展權力更難。在一個變動的時代，她不頑固，她掌握核心價值但又與時俱進地跟人民同在，她捍衛且更新了國家社會的價值觀。縱然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完美的（包括她自己），但她在這個位子上，為了角色需要，她要求自己要表現堅毅親切，甚至得默默承受許多合理跟不合理的媒體指手畫腳。
模糊不確定的年代，穩定民心的安定力量
在一則BBC報導裡，倫敦清真寺的領袖跟記者說，「在911之後，穆斯林的日子很難過，我們似乎都被看成是恐怖份子。但女王卻在這時前來清真寺造訪我們，這是英國君王有史以來第一次來清真寺。她這個接納的舉動，讓我們覺得，無論人家貼我們什麼標籤都不怕了，我們都是英國人」。她曾說，「基督耶穌的榜樣引領我，當尊敬且看重每一個人的價值，無論他有沒有宗教信仰」。身為英國教會領袖的她曾表示，英國教會有義務要保護這個國家每個有信仰的人，都能敬拜他們信奉的神。
她代表國家表揚好人好事，關懷弱勢，安慰在苦難裡的人、尊榮為國貢獻的人。在面對舊日殖民地的痛苦歷史時，她不強辯，而是聆聽與反省；連紐西蘭原住民毛利人領袖都對她表示敬重。
在這場國葬裡，紐西蘭總理阿爾登千里飛來參加。BBC訪問她對女王的記憶。她說，2018年，她就任總理、也同時懷孕挺著大肚子，當時來倫敦訪問。當她跟女王會面時，她問女王怎麼同時扮演世界級領袖跟母親的角色。女王跟她說：就是撐過去（Well, you just get on with it）。阿爾登說，她後來回想，發現這是自己收到最棒而且最實際的忠告。
1952年，女王繼位的那個年代，並沒有什麼女性居高位；各國所有的政治領袖都是男性。她只能用自己的智慧跟努力，找到自己的應對方法，走出一條自己的路。在公務、在工作、在家庭、在夫妻關係與親子關係，都是。
支持者的相挺不一定來自裂土封侯，人民的忠誠也不一定來自大撒幣。在世局變化快速、動盪挑戰時，一個領導人的內在品格跟超然就給了人民最大的安全感。在這個模糊不確定的年代，人心逐漸走向孤單、保護自己、對人不信任，這個從領袖而來的安定性顯得格外珍貴。
女王向我們展現了老派的美德、傳統的積累，這是千年王朝的教養，也是她對自己人生使命的認識。
透過一場喪禮，讓我們認識這個國家在政治制度上的智慧。國祚的永續，透過家庭傳承。心理上先有家，後有國；儀典上先有國，後有家。她的3場喪禮，第一場是國葬，在西敏大教堂，參與的有2千人，包含來自世界各地的領袖，連結英國與全世界。朗誦禱文、聖經經文的，包含首相、國會領袖跟各地教會領袖，依序為女王的家人、為英國、為大英國協做安慰的禱告。下午的安息禮拜在溫莎城堡的聖喬治教堂，參與的有800人，包含過去及現在為皇室工作的員工，以及跟女王日常會接觸的人。在這場禮拜中，取回棺木上的君王儀仗跟皇冠。這兩場都有電視轉播。而傍晚的安葬禮拜，只有她的子孫參加，沒有任何媒體在場，讓他們好好地跟母親、祖母、曾祖母道別。
透過這個舉國都實體或電視參加的送葬，也在儀典裡安慰了人民的心，好好地表達感謝、好好地跟她說再見，把舊的一頁歷史蓋上，預備走向新的一頁。我想，在這10天裡，英國每個人都面對了一次生死；終究，我們每個人得去思考自己活著的意義是什麼？人生重要的事是什麼？即便有再偉大的功業，還是有走向終點的一天。在歷史的長河裡，我們怎麼看待自己的位置？我們從上上一代、上一代承接了什麼下來，又要傳承什麼給下一代、下下一代？
在女王最後一場的安葬禮拜裡，選用了在她的丈夫愛丁堡公爵、她的父親、祖父在安葬禮拜裡曾使用過的聖經、聖詩，這些內容似乎會成為家族傳統。這場安葬，看似死亡，也是親人相聚。在世的子孫也可思想，自己要怎麼活出一生，將來要怎樣去見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
在這些天的哀悼期裡，我終於知道英國國歌的歌詞內容：按著英國人所唱所求，上天回應了這個祝禱。歌詞如下：
天佑吾和藹之女皇，
願吾等尊貴之女皇長命百歲！
天佑吾皇！
給她勝利、快樂與光榮，
永遠領導吾等，
天佑吾皇！神賜人之珍寶，
女皇均願分賜，
願她永遠在位。
願她保衛法治，
永讓吾等，
由衷地高歌，
天佑吾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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