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才剛開始，英國哈利王子與妻子梅根在未事先知會任何人的情況下，自行宣布脫離王室高層成員身份，未來不再執行王室公務、不領取政府津貼、不再長住英國。
哈利夫婦此舉形同對英國王室拋下超級震撼彈，各國媒體議論紛紛，創意十足的英國傳媒還仿英國「脫歐」（Brexit）一詞，以梅根的名字創造出「Megxit」新字，來報導哈利與梅根脫離王室的新聞。
對台灣人來說，這則來自遠在天邊的新聞意義不大，充其量就是歐美名流的花邊八卦一則。不過很多新聞的背後，常有些值得思考的面向。筆者於早期擔任駐歐記者期間，開始接觸英國王室新聞，故也藉此談談個人的感想──王室的八卦裡，可以看到的是兩代延續的家庭與生命創傷。
現代版的「不愛江山愛美人」？
事實上，英國王室鬧家務事風波也不只一次了。將近一個世紀前，女王的伯父愛德華八世「不愛江山愛美人」而退位的故事，是另一個前例（坊間另有傳聞，認為愛德華八世退位另有真相，此不在本文主題，不另予討論），故也有媒體將哈利王子退出王室職務一事，稱之為現代版的「不愛江山愛美人」。
不過，此例與前例性質不盡相同。哈利王子夫婦與王室之間的摩擦，特別是與其長兄，也就是王位第二順位繼承人威廉王子之間的齟齬，早已被眼尖又好事的英國小報一一捕捉。媒體界把兩兄弟的關係稱為「王室失和」（Royal Rift）。而整個故事，就可以從「王室失和」談起。
王室失和的經過
事情大致是這樣開始的。自經歷兩兄弟的母親戴安娜王妃婚姻出問題、23年前車禍意外喪生、父親續絃等等一連串事件之後，當時仍年幼的威廉與哈利王子兩兄弟在家庭變故中互相扶持、長大成人，做為哥哥的威廉也是唯一最能對哈利直言的人。於是，當哈利王子在歷經多段關係，最後定情於來自美國、出身好萊塢、黑白混血、有過一次婚姻記錄的梅根，且不到短短一年內就迅速訂婚並準備結婚之時，威廉對哈利提出疑問：「這樣是不是太快了，你確定嗎？」
威廉的質問、或說是提醒，在哈利聽來，卻是哥哥對他的不信任與對梅根的排斥，兩兄弟結下心結。
倘若生在一般人家，或許心結也不無化去的可能，但是王室不但人多口雜，更是媒體虎視眈眈的對象。王室僕役成群，透露隱私給媒體，始終是筆好生意。當年筆者曾試圖採訪王室新聞，後來即因受訪對象索價而作罷。但是王室新聞有賣點，願意交易的八卦媒體大有人在。在兄弟失和、媒體又推波助瀾、一次次放大檢視威廉夫婦與梅根相處時的表情、動作等等細節之下，兩兄弟的關係直降冰點，交錯在冷戰熱戰之中，凱特、梅根妯娌之間也被拿來鉅細靡遺地比較。
哈利新婚之時，兄弟各自偕妻公開亮相，芳華正茂的四人一字排開，看似為古老的王室注入活力，媒體曾譽之為「The Fab Four」（The Fabulous Four，亮麗四人組，也是60年代英國搖滾樂團披頭四的暱稱）。但是很快地，兄弟爭執白熱化，加入王室不到2年的梅根在去年聖誕節期間一反英國王室傳統，不但不與王室成員過節，還與哈利帶著出生不久的小王子飛到加拿大，與梅根的母親共度耶誕，至今未歸；之後哈利夫婦就發出退出王室職務的公開聲明。
王子的創傷與修復
在哈利王子夫婦的家庭革命事件中，折射出各種關於人性、人倫、性別、種族、文化與體制面的討論，而其中令人感觸頗深的，或許是從其中可以看到王子兄弟關於生命創傷的處理。
威廉與哈利兩兄弟，雖然生在帝王家，但生命歷程卻絲毫不輕鬆。從稍微懂事起，就看到母親戴安娜王妃在四面楚歌、處處是敵的情境下掙扎、最後在陰謀論中意外喪生異國。戴安娜王妃的悲劇不僅起因自丈夫外遇，年僅20歲就成婚的她，在婚後逐漸成長的自我意識，處事言行方式不見容於保守的王室也是重要原因。
戴安娜王妃過世雖早，但留給兒子的影響卻很深。當時被保護不受媒體打擾的兩兄弟，在成年之後多次以各種方式，公開表達喪母之痛與思母之情；而青少年時期的哈利更曾因此而以乖張的行為發洩自己的失意與憤怒。不過，長大之後的兩個兒子卻從母親的前車之鑑中，各自以不同的解答、不同的方式來處理母親留給他們的生命課題：如何對待自己的生命，如何與規範體制相處？
大兒子體會到的答案是：謹記母親的例子，避免重蹈覆轍，恪遵王室規範。所以他尋找一個願意以夫為天、能融入家族、才貌女德兼具、能完美展演傳統的模範女子為妻，把母親當年被指責、被質疑的不足，全部一次補足。他的妻子凱特即完全符合這些條件。婚前的凱特也曾被目擊對於進入王室的猶豫；歷經10年的學習與調適，方才正式成婚。成為王妃之後，她的合宜得體，近乎無懈可擊。威廉夫婦也藉由各種出訪儀式、穿戴打扮方式等向母親致敬。威廉王子透過他的婚姻與妻子幫媽媽補考；對他而言，安頓生命的解答來自於與體制的和解，而成為體制裡的優勝者是最好的答案。
相反的，小兒子的答案是接棒母親當年面對的挑戰，繼承母親的方式，加碼衝撞王室文化。他不但找了個背景條件完全顛覆王室喜好的梅根，而且梅根的個性獨立、有主見、敢要、敢表達。雖然初期梅根也曾試著努力融入王室，但她很快地拒絕繼續扮演這樣的角色，更果斷地採取行動。而做為丈夫的哈利選擇保護、接受妻子的決定，並為此不惜與自家人攤牌。哈利在前天首度公開露面的演講中，感性向公眾解釋他做此選擇的心路歷程。這份公開致詞字裡行間多次提到戴安娜。哈利彷如在以自己的勇敢──他幫媽媽爭取當年她爭取不到的自由，遙祭早就屍骨已寒的母親。對於哈利來說，體制是箝制與約束，擺脫束縛，才能安頓自己。
從人性與人情看，帝王家，其實無異尋常人家。上一代的生命缺憾，成為子女的生命創傷。而即使親如手足，每個人又提煉出不同的體會。王子兄弟各自選擇了不同的方式自我療傷，也以不同的答案回應母親留下來的課題。王室風波的背後，有著的是這麼一個令人深思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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