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國博士班第一年的時候我曾經在三明治店工作。本來不太會注意到超市售賣的三明治名稱的我，因為在三明治店要記住40、50種不同三明治的名稱和內容，開始注意到平時常見的超市冷藏三明治。
和台灣便利超商買到的三明治不同，英國超市的三明治通常是用短型的法國長棍或是墨西哥式薄麵餅包著的，還有英格蘭北方人比較習慣吃的圓形手掌大小的麵包。台灣常見的麵包跟超市裡賣的所謂法式甜麵包比較類似。相較之下英國的麵包比較乾硬，但搭配有水份的蔬菜和肉類沙拉，吃的時候會剛好平衡。即便是在三明治店，我們用切片的酸種或一般吐司做三明治，通常也會烤過或者最後再熱壓。台灣早餐店的薄片麵包切邊三明治和便利店的柔嫩三明治外皮，的確是東亞獨有。
兩口就沒了的小黃瓜三明治，還有一整桌的優越感
我通常覺得英式下午茶的小黃瓜三明治非常難吃。在印度的時候我第一次吃到包小黃瓜的三明治，覺得自己不知道吃了什麼東西。乾燥缺乏麥香和空氣感的麵包夾住濕軟爛爛的黃瓜片，有時連美乃滋也沒有塗（或者希望它沒有塗），不只賣相跟口味讓人一頭霧水，功能而言也很陽春──不到兩口就吃完了，對止餓一點效用也沒有。
到了英國之後，有次跟妹妹去看似高級的店舖吃英式下午茶，看著窗外倫敦街景，覺得我的錢是付在享受這種「眾人皆為生存奔忙、我獨飲茶」的階級優越感。換言之，點心盤上的東西沒有什麼印象深刻的。
我是個不愛吃甜點的人，讓我吃一片蛋糕，我寧可吃8分之1張蔥油餅。不過我是喜歡英式鬆餅的──如果有新鮮打出來的農場牛奶奶油，還有濃縮了歐洲太短的夏季滋味的手工果醬。
但我要簡短地提一下，作為中華民國海外留學的獎學金學生，我曾經被代表處的長輩請過在倫敦漂亮的飯店吃下午茶。長輩恭喜我碩士畢業，勉勵我博士班繼續加油。他知道我們留學生都很窮，平時不捨得吃好東西，本著台灣人的精神用「餵飽」當作關心的語言。那次的下午茶我吃得挺好、超級飽，可能還用紙巾把點心盤上沒有用完的餐點打包帶回家了。
女王加冕三明治：把英式下午茶升等的一抹咖哩黃
在小黃瓜三明治的基礎上介紹女王加冕三明治，就像從經濟艙廁所旁邊、後面還有小孩在踢椅背的座位，升等到豪華經濟艙。
1953年伊莉莎白二世女王在白金漢宮加冕登基，當時她還很年輕。台灣沒有王室（做縣長住超豪宅不能算是王室），或許很難同理當時二戰後、媒體也不發達的時機，王室人物與活動逐漸轉向「人民用稅金養的國家象徵」這樣的狀態，以及他們受歡迎的原因。當時一名在廚藝學校工作的女王粉絲想要做一道新的料理來慶祝女王加冕，因此誕生了「伊莉莎白雞肉」這道菜。
這道現今改名為「加冕雞肉」的菜餚其實組合十分簡單，只是在水煮雞肉或者烤雞剝開分離的狀態下，拌入摻了印度咖哩粉、酸甜芒果醬和一些洋蔥丁的蛋黃美乃滋。印度咖哩粉、酸甜芒果醬都是英國人創作的印度式英國料理，由此證明南亞的香料是如何深入一般英國人的日常飲食，成為基本款的調味之一。女王加冕雞肉看起來一團薑黃色，糊糊的帶有香氣，放進麵包裡夾成三明治，讓吃法變得優雅方便。
2022年慶祝女王加冕時也有另一道創作食譜，是英式的乳脂鬆糕（trifle）。這基本上也不是多困難的甜點，用一個玻璃容器（可以是高腳杯或是大沙拉盆），一層一層鋪上卡士達、海綿蛋糕、鮮奶油和水果，最後用大匙舀出來吃就好。女王加冕的版本則是用檸檬口味的瑞士捲蛋糕取代海綿蛋糕，並且加入杏仁口味的義大利式手指餅乾，就成為一道端得上檯面、並且有食品製造商按照食譜生產的新菜色。老一輩的英國人將甜點都叫做pudding，但十有八九端上桌的不是台灣人熟悉的布丁。
你也可以用創造力，為自己的料理加冕！
十多年以前讀過王明珂老師研究羌族的著作，他提到中國的羌在漢藏之間，是如何在民族識別的政治脈絡下重新發明自己的傳統，特別是服飾。我在十多年前曾經外派到中國羌寨出田野，當時地震過後縣政府撥款重建村落，不只在選址與規劃上介入影響村落重新規劃空間，也在型制上規定建好的新房必須要有羌寨建築風格。於是，2008年之後的羌寨風格就被重新歸納或者定義，甚至可以說是「發明」。
這又如何呢？重新發明傳統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嗎？只有追本溯源找到「文化傳統」才是高大上嗎？如此這般追溯祖源，或者我們可能要回到藍藻細胞分裂、思考「祖」的靈性。我個人比較喜歡重新創造新的傳統，至少在知道加冕雞肉的故事之後，我每次去超市買三明治時都會想起女王，想起那些王室粉絲的心情，想起後來變成奶奶模樣的伊莉莎白二世每年聖誕節前夕的談話，在一種極度自制與隱忍風格中表現的領袖情懷，用帶領群眾渡過當年的各種風暴作為展演王權的語言。作為殖民者與施暴者並藉此斂財的後代，如何能夠合理化自己有尊嚴地繼續生存──在我眼中，我是這樣觀察英國人的。
我在喜馬拉雅東麓山村田野時，用當地的小麥粉和牧民家生產的新鮮奶油做了英式鬆餅。我用Monpa家庭傳統火爐上面架高的鐵板烘烤，烤好後砂糖與奶油的香氣讓我想起巴黎街頭的麵包店。我們穿著拖鞋圍在火爐旁邊，沒有電的山村後廚與小院感覺特別冷清，但其實周圍充滿了動物與昆蟲的活動。我們用手撥開鬆餅慢慢吃，熱氣從指縫中流出散逸。如同我所有與他們共享的異國料理時光，那變成了我們關係維繫的一層傳統。我們在一起除了聊天抄筆記，還會一起做東西吃跟欣賞家中與野外的植物。
何不用創造力為自己的料理加冕？在度過又一天高壓的工作或者討厭的客人終於離開勞工的身分回到自己的地方，欣賞自己的生命繼續活著的溫度與光芒，為自己做一餐、創造自己的食譜、分享給其他人－這件事如此困難卻耀眼，如同平凡生活的冠冕。但願台灣菜的食譜源源不絕：上一道菜的新穎通過時間與記憶，會成為下一道的傳統，而傳統不會只有一兩個人說了算，它隨時可以被更新與擴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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