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疫情影響我們生活的那3年,這段時間當中我們各自經歷了什麼轉變與成長呢?時至今日我依然習慣在大眾交通運輸工具上和擁擠的公共空間戴上口罩,並且對周圍的人打噴嚏或重咳的聲音敏感。比起過去,我變得更注意流行病相關的新聞訊息,並且更有意識地補充營養和自我保護,避免抵抗力變弱。經過疫情期間的隔離、孤獨感、對未來的不確定和恐懼,我們的心也變得更強壯了嗎?
確診的孤獨與脆弱
我至今記得好幾次住在防疫旅館的經驗。其中一次,坐著地方政府官員的小車在山崩的道路上奔馳、在風雨中抵達州交界處然後在一大群陌生人當中,慌張茫然地刷過鼻黏膜、坐在大帳棚底下的一張塑膠椅上。然後一輛車載我到一個連床單與毛巾都沒有的、窗戶緊閉的房間,我孤獨在裡面度過14天。結束後我回到宿舍小房間,又是房門無法邁出的14天。離開第一個檢疫所之後我得到一袋米、油和馬鈴薯,14天後馬鈴薯在我燠熱轉著電扇、無法煮食的房間裡都發芽了。
生命大部分的時間裡,我們都是自己一個人。在快篩確診後,我鼓起勇氣一層層穿上保暖的冬衣、羊毛襪和冬靴,自己一個人按照Google地圖上的路線走了快1個小時去最近的篩檢站做上網預約過的確診檢查。12月的英國東南海岸優美依舊,長草和針葉木在冷風中減緩生長,冷風在我耳邊呼呼地吹,刮得我臉頰紅腫。封城期間所有人都待在家裡,我在路上沒有遇到任何行人。公園裡臨時搭建起來的檢驗鬆散地站著一群人,每個人的情況看起來都很糟。檢驗人員跟受試者隔著一段距離,用擔心但裝作輕鬆的語氣指導我們自己拭鼻腔。結束後走下鐵皮樓梯,深吸一口氣,這時候的我只想獨處,不想再承受更多風險。
近一週發著燒躺在床上讓自己盡量用睡眠、飲水、沐浴進入自癒的過程,還是得用筆電工作;心理覺得脆弱時,打電話回台北不敢告訴家人自己確診新冠。那段時間僅靠微波食品和送貨到府維生,稍好一些之後,我搬進到鄰鎮訪友過聖誕節的乾媽家。那晚我做了烤豬肋排、烤馬鈴薯,加熱罐頭湯,和她的貓一起看無腦的好萊塢電影度過聖誕夜。隔天,病後第一次出門到海邊走走,讓自己逐漸返回日常生活。
元旦那天,我快篩後便去海岸健行。赴檢回程時看見的草原和出發時一樣荒蕪,我的靴子踏過泥塘經過附近的馬廄,溫暖的馬匹舒服踱步朝我走來,撫摸樹幹上綠苔,大口呼吸流動的風,同事開車過來投放的食物裡放了我沒有點的巧克力。回顧當時的辛苦,留下的是對自己應變危機能力的信心。看不到路的時候,只要繼續往前走,恐懼與遲疑會被新的發現取代。
我慢慢覺得,我不屬於台灣
疫情期間人心變得脆弱,尤其是封城在家的時期,對於感情與親密關係的渴望無限增長,一個溫暖的眼神都能使人心動。在對生命消逝感到恐懼的時候、在慶幸自己還活著的時候、在對政府風控政策與社會風氣不滿的時候,真的是選擇伴侶、適合進入一段關係的好時機嗎?往來的工作圈出生了3、4個疫情寶寶,朋友們當中也有人在疫情期間閃電結婚。好消息在那時候總是讓人暖心,就算不久後又離婚了,也曾經相互依靠吧。
我在疫情期間返回台灣,覺得像自己乘坐的太空船無意間墜毀,只好登陸小島。適應新的環境必然會產生一些壓力,文化的差異、我的中文退步、大環境不重視人我界線,我以為這是我的家,但我的家並不讓我感覺到安全。剛開始時我跟周圍完全斷線,連語言都不太會說。病毒給了我一點我需要的空間,人們有意識不會碰觸到我,當我走在路上時可以完全不需要跟別人有目光接觸,口罩可以遮住我真正的表情甚至是呵欠。我對熟悉卻未曾改變的一切感到厭煩,對要跟上不熟悉的事物覺得辛苦。
離開台灣以前,這裡有過好與壞的回憶,我發現它們都陳舊了、等待被捨棄,幾乎不曾被想起──直到我回到這裡。PTSD用一兩年的時間返回拜訪,讓我自己內省整理。我重新整理書櫃衣箱、讀台灣歷史、原住民研究,彌補大學時沒有時間出遊的遺憾。我去了風景名勝與離島,獨自走訪人權園區,慢慢經驗我從未看過的故鄉風景,讓我對土地的情感落地、現形、能夠被描述、逐漸理所當然。當然也有一些是我不願意去適應的,島上有眾多我不喜歡,但從小被訓練成必須忍耐的事情,那些用威嚇貶低貼標籤來操控、單就性別就能享受的特權體制,和對財富美貌名氣的盲目崇拜,而為了不讓他人感覺不快,我們經常選擇沉默。
2、3年來我依然在台灣和英國兩個島中間徘徊。離開台灣後,人們總是問我中國和台灣之間的政治張力,身在台灣,感覺台灣島上真正的居民並不是很關心這件事情,讓我覺得困惑。台灣尚存的種族偏好、厭女氣氛、便宜的醫療和物價,讓許多西方人在這裡生活得很舒服的樣子。我討厭各種蚊蟲、夏季高溫,和揮之不去的毫無意義的政治口水,我需要毅力去理解與接受這些。儘管對女性來說十分安全,但價值觀開放得像沒有原則。我開始慢慢覺得我不屬於這裡,而這種感覺讓我有罪惡感。我渴望有一些新的改變、新的出口,獲得一些能夠撫慰人心的靈感。
像一瓶開瓶後放了很久的高濃度酒精,初識的新鮮溫柔已然消散,瓶身還帶了點冰箱五味雜陳的歷史氣息,標籤上還留著經典的痕跡。該丟還是用掉它?
善待那些從未放棄過你的人
我在三級警戒期間清理家裡多餘陳舊的物品。父母親搬家時不假思索全部裝箱運送的東西,有些已經再也用不到,或過了保質期許久,只適合全部丟棄或回收。我也一車一車地丟掉了過去寫的大概再也不會打開來看的筆記和書籍,只留下目前人生和理想的未來才需要的物品,甚至是回憶與關係。我吃著島上生產的食物、喝著處理過的軟水,學習去水下聽過去不曾聽過的聲響,和自己相處並且活成讓我感覺舒服的樣子。
儘管父母親遺傳給我對於酒精相當好的耐受性,但平時我幾乎不怎麼喝酒了。我從冰箱裡看到一瓶剩一點點不知道什麼時候用的便宜威士忌,向台灣牧場訂購的牛肉麵組合還剩最後一盒300克牛肉塊,再加上冰箱裡找到的蘿蔔們,我燉了一鍋威士忌牛肉。覺得身體有點虛寒,就放一點有機薑黃、四瓣大蒜。龐大的印度壓力鍋在我洗碗時就煮好下一餐。那裡面所有的油都來自牛肉本身,湯汁能夠再滷進蔬菜。盛一碗燉得柔軟噴香的牛肉湯,配一片印度認識的老友和夫婿經營的酸麵包工坊的作品,吃進歷史、友情支持、家鄉味和清潔俐落的爽快。這個島令我眷戀或許只剩下長年接受關懷與支持的家族與友誼,這麼想的我心態上就像一個外國人。
我很幸運有著一個從我20歲出頭還在生命路途上磕磕碰碰、不明白許多人生重要道理時就一直看著我的朋友C。我自己的生命除了我不斷回望改寫的記憶,還有她的中肯見證。在我憂鬱下墜的時候,她說她像是站在冰層上企鵝等我上浮;在我感覺周圍黑暗看不見愛的時候,她召喚我離開然後為我下廚;在我收穫努力的成果時,她真摯為我感到喜悅。她收藏我拿文學獎時出版的作品集,每回她北上和朋友碰面,總會帶上自己親手做的西點禮盒或者親選的好茶。她和其他老朋友們不在意我離鄉多年無法盡各種朋友的道義責任,在我回台灣後依然接受我進入她們的圈子。像生命養分一樣的朋友,每個人都需要的那種。雖然我們並不知道,接下來是否會有其他改變又將我們飄散開來。
「把時間花在珍惜你的人身上。善待那些從未放棄過你的人。沒有任何抱歉地散發光芒,不要對看不見你的溫暖與善良的人浪費力氣。接受自己真實的樣貌與創傷一起活下去……」,這些我對自己說過、也對周圍年輕朋友說過的話,來自那些高溫並發出巨響的燉鍋。
有別於一視同仁的禮貌尊重,愛與尊敬並不是一種應得的權利(entitlement),與社會角色的身份無關。沒有因為彼此是什麼角色,就會理所當然地愛;當然也沒有因為年紀輩分,就會自然發生的敬重。不關心自己的福祉的人,就算有血緣關係,也不能算是重要的人呢。
我的年末說教症候群或許又發作了。

放不下的是自己,感謝身旁關愛我的人
我跟年屆70的乾媽討論過,人生的不同階段對於生命歷程的想法會有很多變化。我想,人到了一個年紀會感覺生命已經完整屬於自己,沒有其他人需要為我的狀態和際遇負責。那天下午我們喝完一瓶紅酒,我醉倒後做了一個很長的夢,近日我想起這件事情。大部分人都曾經做過錯誤的判斷,理解判斷錯誤的緣由時如果不迴避事實,或許比較不煎熬。傷痛最終需要一個和解的過程,而自己才是能夠安撫自己的人。
沒有什麼真正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是那個時空當中未能完整做到自我期許的自己;也沒有不會消退的愛情,如果長期處在失衡的關係當中,卻不嚴肅與自我節制地思考改善溝通的方法,愛早已變成硫酸一樣四濺傷人的怨懟和報復。處在這些相互潑酸的人身邊,需要為自己穿上防護衣,罪惡感和自我懷疑就像病毒。
依然在人生的路上謹慎思索,察覺和接受自己與外界的變化,我經常還是會經歷困惑與混亂,感謝身旁總是有著關愛我的、本性善良的人們。家人嚐過後評論說可以接訂單的威士忌燉牛肉,我隱藏著得意接受他們的溺愛讚美,覺得燉一鍋好像可以吃3、4天吧。
我有些膨脹地把照片傳上臉書,C又送來肯定的小愛心,我自然轉台過去看看她又做了哪些新作品,這是我們告訴彼此過得好的默契。度過了起伏不定的青春時代,現在的平和是更好的時光。人活著就會有壓力。希望壓力作用是為了生產出美味營養的成果,支持我們在繼續生存的時候還有一絲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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