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櫛瓜煎餅:一盤蔬果反映出的時序、人與文化

櫛瓜在中國叫做西葫蘆,我剛認識它的時候它叫zucchini,是我最喜歡的蔬菜之一。我最常做的是櫛瓜煎餅,統合了我對中國學友情誼的眷戀,雞蛋加上麵粉的溫潤保證,又是一種冷卻後可以當點心吃的松鼠料理。 櫛瓜在中國叫做西葫蘆,我剛認識它的時候它叫zucchini,是我最喜歡的蔬菜之一。我最常做的是櫛瓜煎餅,統合了我對中國學友情誼的眷戀,雞蛋加上麵粉的溫潤保證,又是一種冷卻後可以當點心吃的松鼠料理。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出田野的時候,我最常被問到的問題就是「妳吃什麼?」

印度人擔心我不喜歡他們的香料,中國人擔心我不喜歡他們的辣椒,山上的牧民擔心我招架不住放在牛胃袋裡發酵一兩年的乳酪(事實上我連吊在屋頂上風乾十年的豬肚都吃過了,這真的還好)。人類學老師把我教得很好,「招待食物是禮儀,盡妳所能地開心進餐」。

就當作是回阿嬤家的感覺,吃是為了生存和讓大人們放心。的確我去的地方都是窮鄉僻壤,但感謝陌生人的厚愛與自豪,我住的大概都是村子裡最好的房子。家裡有人關心你的房子就是好房子。大家吃什麼我就吃什麼,大家喝什麼水我就喝什麼水,大家去哪裡上廁所我就去哪裡上廁所,邀我去幹嘛我有空就盡量配合。隔壁跟我差不多年紀跟輩分的人吃多少,我最好就跟著吃多少。

離開田野回到家裡的時候,我往往沒這麼好相處。我下班了。「妳吃什麼?」是一種迂迴的關心。特別是在台灣,連去買菜時路上的阿婆都認為她有道德責任提醒我要少吃,要把身體變得苗條悅目,以免辜負了這張父母生給我的臉蛋。吃變成一種壓力,和別人注視我身體的目光息息相關。在大家喜歡分享食物的台灣,有時不吃就像是給對方一杓閉門羹。

同居共食就是家了嗎?教中文的時候我對學生說,家是屋頂下一頭豬,象徵有安全的庇護和期待充足的伙食。學生笑著說,如果我們不喜歡吃一樣的食物該怎麼辦呢?長期處在同文同種大屋頂的外界眼光中,台灣人如何巧妙地避開與中式見解正面衝突、詮釋家的意義?

食物是我自製的身分印記

幾年前我和一個有7歲大孩子的蒙古小家庭分租一層公寓,用餐的區域相當擁擠,但我經常請客吃飯或者邀請朋友到家裡做Potluck(一人帶一道菜)聚餐。請客的日子,一向興之所至買菜的我會列出採買清單跟採購路線,因為能夠為他人做飯而感到快樂。

通常只花半小時做菜自娛自樂的我,會用至少2個小時和極有限的工具做出蒸魚、蛤仔粥、獅子頭大白菜、番茄炒蛋、炒三杯雞或透抽、豆腐湯、炒青菜、拔絲地瓜。雖然這些都不是我本人愛吃的東西,是我腦中記得的、容易做出來的台灣人家常菜。菜做完後我就沒了胃口,看著客人們吃。因為朋友們經常問我,中國菜跟台灣菜到底有什麼不同呢?

我的心、我的眼睛和我腸胃裡的細菌,建築了我的味蕾和廚房。透過食物分享個人的小歷史,和我所來自、所熟悉的遠方,我覺得能一起吃飯是緣分,緣分也是一個需要跨文化轉譯的概念。而當彼此喜歡吃的東西逐漸重疊類似、買菜和處理剩食的習慣能夠相配合,那是關係更靠近的開始。

英國天氣多半濕冷,聊到深夜,走進隔壁料理後的混亂小廚房用小荳蔻、肉桂和丁香慢煮一鍋奶茶,撫平酒精刺激過後的精神。朋友們往往覺得我很神奇,英國住了幾年之後也開始煮魚派和醬汁。我說食物是我自製的身分印記,包含我的個性和品味而不是由身世決定。印度是我的第二個家,即便相隔遙遠,來客已在盤杓碗筷中神遊了我的島、又踅了一趟我的大陸、體會我對歐陸文化仍在新奇階段的認知。

留學生的節省生活包含了給自己做便當。醃蘿蔔葉、涼拌海帶芽、泡菜、炸醬、肉燥、糖心蛋、炸排骨、咖哩奶油雞、香料炒秋葵、鷹嘴豆泥。因為買不到台灣米,我把白飯換成高蛋白質的三色藜麥飯。同事們看著我的便當,有時會問我做的算不算是台灣料理?我說不上來,不確定自己是否足夠台灣。

「台灣菜比起中國菜,特別是海外的中國菜,沒那麼鹹、油、辛辣,有些像燉煮式的日本菜、有閩南移民的茶飯滋味,對我來說是很平淡的口味。」我打開冷凍食品網站給他們看標記為台灣料理的食物,給他們訂了牛肉麵、香腸和滷肉飯、鹹酥雞,「不如你吃吃看吧。」市場有時能夠幫助解決身分認同的難題。

在蘭州做訪問學生的日子,早晨六點半被學長從宿舍帶去吃拉麵再去研究室,一走進系館就開始找廁所。研究室的學長姐們帶我去吃各種在地好料,從串烤到涼湯。在香辣濃烈菜式的映襯下,西北的集市蔬菜乾貨、街上賣的天津粿粿(早餐餅)讓我留下深刻印象。在那個國家,從來沒有人問我,我家鄉菜的口味應該是怎麼樣。

麵糊調好後先讓它休息五分鐘,接著熱鍋,用湯勺盛裝固定的份量,接下來就是攤餅的功夫。無論最後的長相如何,口味和營養是不至於讓人失望的。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在春夏登場的櫛瓜料理

櫛瓜在中國叫做西葫蘆,我剛認識它的時候它叫zucchini,是我最喜歡的蔬菜之一。我最常做的是櫛瓜煎餅,統合了我對中國學友情誼的眷戀,雞蛋加上麵粉的溫潤保證,又是一種冷卻後可以當點心吃的松鼠料理。

挑選櫛瓜外表不須太美觀,把一條中型澎澎的櫛瓜用剉板切成絲或薄片,用少許鹽讓它流淚。然後混合一顆L號雞蛋與一湯匙麵粉製成濃稠的麵糊。打量鍋子的形狀和喜愛的餅厚度,太稠可以加一點開水。這種紮實的早餐餅裡頭可以再放一些冰箱裡剩一點的蔬菜一起攤,胡蘿蔔、歐洲防風、大蔥、甜菜根,只要厚度不是太沉,讓所有用料在第一步驟一同流淚,基本上吃起來還算均勻。

麵糊調好後先讓它休息五分鐘,接著熱鍋,用湯勺盛裝固定的份量,接下來就是攤餅的功夫。無論最後的長相如何,口味和營養是不至於讓人失望的。如果不用低筋麵粉,改用低醣的椰子粉會讓口味更接近西點,那麼需要更多水量才能讓麵糊均勻稀釋,煎出來的形狀才更俐落。整個過程大概只需要半小時,做完之後大概只需要洗一碗一鍋。

英國生活時,每當我在架上看見櫛瓜,便知道夏天來了,天氣即將變得更溫暖了。這幾年英國物價不斷上漲,櫛瓜一類的蔬果,像是紅蘿蔔、歐防風、馬鈴薯,能反映物價對民生需求造成的影響。雞蛋、牛奶、豆製品、熱帶水果和加工食品,則反映商品鏈和全球運輸的市場起伏。在對環境友善的標準上,考量烹調時的剩食、清潔用水,似乎也逐漸和產地來源同樣重要。食物逐漸成為選擇行為的結果,並不是為了自己而吃,而是顧慮著所有相關的他人而吃,為了與其他人共存而創造自生的方法。在新冠疫情下過著行動力壓縮的生活,吃似乎也成了滿足身體探索不同空間文化欲望的替代品。

氣候不斷升溫,春季花開早了,能夠吃到各種夏季瓜類的日子好像也越來越長了,順應自然、生活在三四十年前人們定義的異常中,我們對時序和節氣的感知恐怕也將慢慢改觀吧。

轉眼春夏很快又要來了,我在網路上搜尋著其他人分享的點子,把櫛瓜放進湯裡,加上味噌的甜鹹;或者把櫛瓜切片裹上蛋液炸給田野寄宿家庭的大小孩子們當點心,吃出另一片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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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文字重構記憶中的廚房、生命轉角處嘗過的滋味,和那些曾經重要的人們,分享食物和朋友在書寫當下這一刻的意義。我希望它們是你溫暖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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