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穿著我買給她的英式風格panel dress、打著赤腳在廚房裡忙碌。深藍色的長袖洋裝有寬澎袖、高腰線、深藍底色綴上黑白咖啡色的小花和深藍色的蕾絲滾邊，呼應奧斯汀時代的喬治亞風格，這是我在慈善商店遇見的近全新二手衣。巴黎週末家庭聚會最後一天早上我們交換了許多衣服，慢慢著裝、拍攝家庭照片，出門參加巴黎藏人社群聚會。
聚會結束後一到家，我馬上梳洗並最後打包準備晚上10點出發去搭夜間巴士回倫敦，妹妹則立刻開始製作我最喜歡的藏式肉餡炸麵包（Shabhalep／ཤ་བག་ལེབ།）。這種炸麵包的外觀是橢圓形的，有點像義大利的Calzone和英國的Pasty，總之是由一張圓型的麵皮，放入餡料後對折，然後用辮子扭結收邊封起後烹調的夠分量食物。藏人的炸麵包麵皮不含奶油， 所以吃起來比Pasty更新鮮輕盈，麵團也不須事先發酵，所以不像Calzone一樣會帶有淡淡的酸味。
簡單的麵粉、冷水和少許鹽混和成麵糰。肉餡是肉舖剛買的鮮牛肉，請店家絞過之後混和洋蔥和一點點印度式的masala香料。每個藏式炸麵包大約手掌大小，油溫應保持在180度以下，油炸至兩面金黃。做好的炸麵包可以搭配辣椒醬和醋，咬開一側會有肉汁流出。家庭自製的炸麵包整體比較輕薄，以免在烹調過程中扯破，一不小心，我就容易吃掉4、5個。
炸麵包的熱油與肉香氣味充滿整個房子，我站起身打開客廳的落地窗和廚房通往陽台的門。妹妹一家新搬過來的房子還沒有裝抽油煙機，使用IH爐，平時他們以印式湯水咖哩與白飯為主，也不太需要裝抽油煙機。我擔心妹妹太累了，笑著對妹妹說妳是不是要炸100個麵包？她說其實我們都喜歡吃，只是不常做，但為了妳我要多做一些，讓妳再帶一包啟程上路。
飲食是家庭生活的核心
剛到巴黎的週五傍晚，她在舉行拳擊賽的體育館外等我，我們搭地鐵到巴黎南方移民聚居的住宅區。地鐵站外有黑人移民在賣烤玉米，攤子是用超市手推車加上自製的錫片火爐做的。現烤的玉米在地鐵站外飄香，消費顧客也多半是黑人移民，圍成一圈邊吃邊聊。我跟妹妹聊到這些超市手推車有多種用途，可以一路推回家，隔天再推去買菜，走著走著就到家了。
移民社區的門鎖有特殊設計，因為白天通常沒有人在家，一般都是雙薪家庭，因此設計成只要打電話給自己就可以解鎖大樓門禁。社區內沒有食品雜貨店，大型集合住宅周圍有公園綠地、熱食餐廳，還有臨時要買東西會去的小超市、藥房，都是社區居民日常或者緊急時刻需要的。
玉米讓我感覺餓了，我問妹妹我們晚餐吃什麼？妹妹揭開大鍋，裡頭是黃澄澄的印度扁豆咖哩，配上Basmati米飯，加上幾口藏人品牌辣椒醬，在溫暖的夏末完美復刻南印度家庭晚餐食譜。我在廚房食物櫃上看到炸餅，一種壓扁乾燥的米食會在油炸時膨脹，口感類似蝦餅，問妹妹記不記得沒有這些東西的時候，我們吃咖哩都是放捏碎的洋芋片？她笑起來決定給我炸幾片，回味一下住在南印的日子。
我拿出買給她的南棗核桃糕、玫瑰髮油和台灣品牌的洗臉海綿，這是我隨身行李中能夠容許的最大重量。我們就著矮茶几吃飯，從太陽還在聊到深夜。妹妹跟很多在巴黎的藏人一樣，喜歡去逛人們搬家前的清倉大甩賣，從那些地方找到適合新家的家具。她展示給我看全皮沙發椅墊上她親手縫補的痕跡，外觀根本看不出新舊，妹妹笑著說這是印度生活鍛鍊出的能力與智慧。對折起來的乳膠床墊鋪上藏式花紋的毯子後，就跟老家客廳裡的擺設很像，平時坐著的鋪位，晚上就是待客的床。
方正的客廳裡向著天空的方向有唐卡，牆壁上則有雪山獅子旗。房間轉角處還掛著裝飾用的東非風景畫和迷你尺寸的越南竹編帽子。我們隔天早上吃的是已在日料店上班的妹夫親手製作的Dora cake。Dora指的是小叮噹Dora-amon，小時候的姪子在電視上看到（說印地語的）日本小叮噹卡通，吵著要吃小叮噹愛吃的銅鑼燒，妹妹於是用美式鬆餅的食譜做給他吃。妹妹前往法國之後，家裡剩下妹夫在照顧老小，在小姪子的指導下，妹夫也學會做Dora cake，而且成果蓬鬆完美。
那天早餐我們的Dora cake有大哥從加拿大帶來的楓糖糖漿，鬆餅裝在印度發明的chapati保溫箱裡，大保溫瓶裡有甜茶。我們用手進餐，窗外是歐洲的板栗樹，視覺上完全是當代藏式風格。
妹妹很喜歡我送給她的長洋裝，她穿上洋裝搭配白色慢跑鞋，加上親戚來訪時送的美國牌子英式saddle bag，看起來就是養尊處優英國中產階級婦女的樣子。在地鐵車廂裡我看到男性乘客對她投以讚賞的目光，我感到自己的眼光不錯。前往藏人聚會的路上，我們聽到後節車廂傳來藏語，妹妹笑說聽不懂的人總是以為我們藏人在吵架。不刻意修飾與使用很多敬語格的藏語對話，聽起來確實像一個熱炒鍋，其實只是父母親在問孩子等等去公園想喝什麼飲料而已。
成長在跨文化中的孩子們
姪子不想跟我們去藏人聚會，已經17歲的他開始有自己的社交生活，而且開學前的最後一個星期天，他有一個重要的約會。我在英國峰區全世界唯一的藍螢石礦區買了一個包銀的項鍊墜，趁著大家都在忙的時候敲敲姪子的門，跟他說Aja（阿姨）有東西要送給你。從小就喜歡畫畫的姪子慢慢打開包裝與小禮盒，欣賞藍螢石混和紫色、淺褐色與珠光黃色的色澤，看起來滿高興的。我匆匆收起包裝內附的收據，認真地對他說送給你這件禮物是想要告訴你：你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姪子已經長高到擁抱阿姨必須彎腰，我有點害羞地對他說阿姨愛你而不是說我或者我的名字。在公園時我和妹妹報告了這個禮物和我送出的訊息，向她道歉我沒有事先與她討論或者知會她。固然我們都希望能夠「有藏人的樣子」，意味著我們會說藏語、熟悉文化內涵與歷史意義，但孩子們會做出自己的判斷與選擇。
我和姪子聊天，他告訴我他在2年內學會法語並且通過中三會考，並且參加班級代表球隊在足球比賽上贏得獎牌，未來想做戰機駕駛或者足球選手。我問他最好的朋友有哪些？他說他們4人，包括來自奈及利亞與菲律賓、和他背景相似的移民孩子。姪子也花相當多時間在打遊戲，特地示範給我看他喜歡的一種足球賽車遊戲，而他的最佳隊友是一個住在印度的同齡藏人孩子。我和妹妹翻著他的畫冊，看他用日本動漫人物再創作的作品和他畫朋友的肖像，討論著如果上述兩條路沒有走通，或許投身遊戲或者電影產業的動畫創作也是不錯的出路。
在藏人聚會上，有心的大人帶來了大型擴音器，在公園有噴霧降溫的石板地廣場上放起了風靡抖音和tiktok的當代西藏流行歌曲，即便音樂風格聽起來當代，舞曲的節奏與旋律依然讓人感覺熟悉。藏人Youtuber為法國藏人社群中存在的孩子間的霸凌問題發出嚴正警告，卻也收到霸凌者的威脅，因此她利用這次集會，號召支持她理念的人們和她一起短短地公開步行一小段，就在公園上方的橋樑，宣示藏人父母教育正確價值觀的重要性。廣場上年輕孩子們穿著藏式襯衫和牛仔寬褲、亦有整套搭配的藏裝翩翩起舞，男孩女孩都有，他們自我陶醉在音樂中，吸引年紀大的叔叔阿姨加入。叔叔阿姨們的舞姿不像他們輕盈詩意，有的穿著健身狂人的服裝、有的穿著中西合併的洋裝襯衫。歌曲當中使用的藏語不一定每個人都聽得懂，但又有什麼關係呢？我也和妹妹一起下去跳了，這個社群包容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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