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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蘭薩拉,近來好嗎?──流動與不流動的流亡人口

西藏政治難民在印度達蘭薩拉形成群落,發展出共生的經濟,也同時面對觀光發展與族群流動的挑戰。 西藏政治難民在印度達蘭薩拉形成群落,發展出共生的經濟,也同時面對觀光發展與族群流動的挑戰。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相隔2年,我終於有時間回到達蘭薩拉訪友,心情是興奮的。

從3年前租屋而居的Gamru印度村子往上走,先到藏人中央(流亡政府)的辦公室,然後去了趟西藏政策中心智庫,接著順著Jogiwara Road一路往上,經過協助前政治犯落腳工作的風馬日本餐廳,Student For Free Tibet的辦公室,Rogpa Charity的咖啡店,一路走進市集。去西藏飯店喝咖啡,他們的麵包坊曾經是我在山上學校工作時週末的慰藉。我的老同事搭了幾個小時的便車特意來相聚,老先生藏醫診脈依然準確。我走在熟悉的山徑,安靜細數回憶與現實的差距。

山居小鎮的城市化

達蘭薩拉變了很多。自從2015年被列入第一輪智慧城市計畫(Smart City Mission)之後,人們對於基礎建設的發展有很多期待。然而3年多的時間過去了,垃圾處理和交通堵塞仍是市政府與市民面臨的重大問題。達蘭薩拉位在康格拉山谷(Kangra Valley),觀光資源豐富。英國殖民時期留下的教堂、墓園、茶園,流亡西藏社群建立的寺廟、博物館、餐廳,以及白雪覆頂的Dhauladhar山脊,Gaddi牧民每年拜訪的神山聖湖也成為受旅客歡迎的健行路線。

過去達蘭薩拉因為是第14世達賴喇嘛的居所,吸引了世界各地的佛教徒、朝聖者、嬉皮和背包客。近5年,達蘭薩拉的訪客已經轉變成以德里、旁遮普兩地上山短期旅遊的印度家庭,以夏季避暑為大宗。這些旅客多半租用大型的旅行車或者自駕上山,達蘭薩拉窄小彎曲的道路交通因此受到很大的挑戰。因此,政府決定建造從下達蘭薩拉上到山頂的纜車,期待能緩解交通堵塞的問題。

至於垃圾處理,雖然市政府已經增設了許多垃圾收集點,然而收垃圾的速度跟不上垃圾累積的速度,也追不上順手把垃圾往山谷裡倒的居民/觀光客,使得垃圾長年躺在公共區域,增加衛生風險與污染環境壓力。

隨著觀光業的發展,達蘭薩拉的房價也隨之飆漲。我過去租屋的Gamru村莊因為跟藏人中央(流亡政府)以及提供藏語佛學課程的圖書館僅有20分鐘的路程,因此受到長居的外國學生和年輕政府工作人員歡迎。過去簡單一房附衛浴廚房的水泥住宅月租僅3,000~4,000盧比,現在新建的多是4、5層樓附停車位兩房一廳的格局,已經漲價到超過10,000盧比。也因為需求上漲,擁有土地的居民紛紛向銀行貸款建屋做起房東,新的房價形成推力把一些住戶往距離中心更遠的地方推,繼續都市化附近的印度村莊。

同樣的流亡身份,不同選擇

藏人在印度擁有政治難民的身份,可以長期居留印度,並且合法繼承在屯墾定居點的土地使用權利。根據印度公民法(Citizenship Act Amendment of 1986),在1950年1月26日至1987年7月1日之間出生於印度國土的藏人可以擺脫無國籍的身份歸化為印度公民。近年來,好幾波通過政府間協調跨國移定居(Resettlement)的計畫針對特定定居點(Arunachal Pradesh)的居民或特定身份人群(如前政治犯),篩選藏人人口移往澳洲與加拿大。除此之外,通過組織偷渡前往歐洲申請難民身份的情況仍在持續。

就研究而言,我感興趣的是誰會選擇留下,誰會離開印度,而藏人的「政治難民」身份,是否較一般移民有特殊性?這一批新的遷移現象,不似80~90年代移工有回流的準備,而多半是以移民的心態,通過難民身份前往歐美國家開始新生活。數年下來,我發現那些移出的人口以工作不穩定的單身年輕女性或男性居多,對於西方國家生活有強烈的嚮往,或者對於印度的生活出路不抱希望。

相較於這些有資本再次流動的移民/「難民」,留在印度生活的藏人生活與「流亡」狀態相差甚遠。這些出生在印度的藏人因為沒有留在西藏境內的家人以及戶口登記,不能向中國大使館申請旅行證「返鄉探親」。他們從小和印度人一起求學、互為鄰居,能夠流利地說各種印度當地語言,並且熟悉在印度社會生存的法則。父母親居住在不同邦的藏人難民定居點,子女在不同的城市工作,結婚後成家,孩子在流亡社會裡不同的學校系統,接受幾乎免費且品質良好的學校教育,親友環繞身邊。有這些穩定生活的羈絆,這類型的藏人不易流動。

難民/移民參與地方經濟活動

達蘭薩拉的觀光業發展,藏人社群的參與功不可沒。除了寺廟這一類硬體的建築參觀,以及博物館的政治文化宣傳,Mcleod Ganj的街上都是藏人小攤販做著小本生意。阿姨們賣著批來的印度製運動服飾和中國製毛衣秋褲,五顏六色看起來十分溫暖的手織圍巾、襪子和嬰兒鞋,叔叔們賣著自製的背袋、二手的西裝皮鞋。街上的餐館不斷轉手易主,新的飲食消費型態讓更多的咖啡店、自釀啤酒吧、異國料理取代了過去簡單的藏麵館和炒菜餐廳,但總歸還是一個有著正統藏餐菜單的好去處。

現在的達蘭薩拉,經常讓我想起大城市裡的唐人街、越南社區或者小非洲。達蘭薩拉也不完全是藏人文化的居處,不到5、6公里之外,更往山裡去的小山谷,更有一個20多年歷史的小猶太社群。

過去針對藏人的研究往往從政治情況出發,但是針對藏人的研究往往從政治情況了解。然而換個視角出發,達蘭薩拉的地方發展讓我們看到來自不同地區背景的人群如何在此共生並共享活絡的經濟利益,也共擔令人憂心的環境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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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汝羽,臺北中產家庭出身,讀過且喜歡經濟學、社會學和人類學,教了幾年語言和文化之後回到學術研究的脈絡處理環境變遷、資源政治、主體性與霸權問題。我的研究關注移動性、結構暴力、邊界與權力、物與情感,特別是國家、個人、控制遷移的現象。我感興趣的地理範圍從喜馬拉雅和印度,拓展到中亞、北極圈、美洲和撒哈拉以南的高地與(前)牧人。說故事的練習讓我不斷反思,也幫助我的中文不要退步。我在文中所分享的視角與經驗,是希望對讀者有幫助。歡迎來信指教:[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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