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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粑粑,與那些遷徙落腳又在異鄉成長茁壯的食物

粑粑對我而言有如異國美食,但對同樣生活的台灣的另一些人來說,或許是他們版本的「筒仔米糕」或「碗粿」,可能是從小吃到大的尋常食物吧。圖為自己做的玉米粑粑。 粑粑對我而言有如異國美食,但對同樣生活的台灣的另一些人來說,或許是他們版本的「筒仔米糕」或「碗粿」,可能是從小吃到大的尋常食物吧。圖為自己做的玉米粑粑。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最近我突然想起2019年最後一次造訪雲南時,在雲南大學主辦的喜馬拉雅大學聯盟論壇晚餐吃到的玉米粑粑。玉米裹在葉片裡蒸熟,口感柔軟微甜,蒸氣中帶有玉米的香氣。滿桌國際學者皆在各色豐盛濃湯野味中沉醉,但我最念念不忘的是有如台式筵席最後上的小兔包一樣的玉米粑粑。我於是上網尋找做法,發現粑粑的世界之大,超乎我的想像。

粑粑的前世今生

粑粑有兩個米字旁,意味著它是以米為主,摻入雜糧所製成的食物。它跟客家人經常製作的粄條和粿是類似的,可以蒸煮烤炸,型態各異。東亞常見的年糕,例如我熱愛拿來配啤酒的艾草年糕,跟它的製作方式也接近。粑粑有一個別名是糍粑,我過去偶然逛英國的亞洲超市,在零食區經常看到這個名詞,不明白是什麼,實際搜尋後才發現它跟台灣的麻糬(聲譯自日語的mochi)基本上類似。粑粑在台灣最常見的地方可能是新北和桃園的滇緬餐廳跟小吃店,粑粑絲吃起來則有點像常見煮湯的粗米粉,據說是原鄉所沒有的,移民來到台灣後才發展出這個新菜式。

我在網路上看到的玉米粑粑作法,頗有全食(whole food)的風格,一整支連殼的玉米先剝掉外面的葉子,去掉玉米鬚,然後把玉米用銼板磨成漿。能夠適應各種環境生存的玉米在漢語北方話中又稱包穀,外頭的「包」清洗過後就是包粑粑的材料。玉米鬚泡水可以煮成玉米鬚茶,裡頭的玉米漿混和米製成的粉,就是中國西南與南方常見的粑粑主體。

台灣特有的彩虹糯米玉米是我在國外會想念的食物。把它用做蘿蔔糕的銼板磨成漿之後,我選擇只加單純的糯米粉,也不放糖,大約以玉米漿重量和乾糯米粉2:1的比例揉成不黏手的團。用手捏成圓餅狀,在上面放幾顆枸杞或者紅棗,用玉米葉一夾,淺淺交疊後放進大同電鍋蒸一杯水,就做好了。

不放糖的玉米粑粑溫熱時吃,枸杞紅棗的甜味最濃,放涼後就有一種糯米和葉片混和的澀味。蒸粑粑時把放了玉米鬚的一大碗水放在底下一起蒸,就有了配粑粑吃點心時的飲料。

玉米的的旅行,與我的味覺記憶

我自己做的粑粑當然跟我在雲南大學吃的口味不同。玉米的口味與甜度,在我做玉米漿時就可以清楚知道。記憶中用黃玉米蒸出來的味道偏甜,台灣的糯玉米顏色偏白,少許摻雜紫色,有種香Q的特質。這種Q跟英文裡常用的chewy有點差異,它是一種讚美詞,而非抱怨肉過老硬,也不是軟糖的耐嚼有味。無論如何,還是很好吃的,特別是撕開玉米葉的步驟,頗有一種儀式感,好像在吃旅行乾糧。

食物會跟隨人一起旅行。玉米從中美洲原住民馴化的作物園乘船到中國(我猜是大航海時代的海路),但不知玉米是經由歐洲船隊的囤糧、或是跟隨著漢人移民從中國南方來到台灣?無論是哪一種,現在我們能在市場上買得到的品種,都經過台灣農業改良場的辛勤工作改良與推廣,成為台灣的玉米了。

如今已經不常在街上看到「燒番麥」的小販,但超市跟便利商店都買得到真空包裝、一撕即食的熟玉米。玉米早已不番、也無須用麥來比喻它的性質,它是人們日常主食的一部份,或許最常出現在媽媽燉的排骨湯,一碗裡蛋白質、澱粉和油脂俱足。

「燒番麥」讓我想到印度街頭或者電影院經常賣的「美國玉米」點心,就是水煮的黃甜玉米,攪上奶油再灑點鹽。我不喜歡那個口味,而更喜歡摻雜了chaat masala的玉米粒和烤番薯。小販經常兼賣這兩者,我會各點一份然後興奮期待地看攤主捏擠檸檬澆上檸檬汁,加點洋蔥碎,再撒上灰色至香的香料粉。Chaat masala的chaat就是北印地語的小零食,舔手指的吃食,滿街小吃名稱裡都經常有這個字。Chaat masala則是生產販售家用香料的公司所推出的產品,可以很輕易地在印度食品行取得。玉米的香甜和番薯的香甜各有千秋,混成一碗大雜燴,讓人一匙接一匙停不下。

摻雜了chaat masala的玉米粒,澆上檸檬汁更具風味。圖片來源:Meenu13/Shutterstock

飲食的身份變遷

2019年的研討會,我從印度的阿薩姆的古哈提出發,先到加爾各答再飛昆明,飛機跨過喜馬拉雅山,呼應了組織研討會論壇的精神。我從機場乘巴士到市區後,做了生平第一次「摩的」,也就是騎摩托車的打表計程車前往大學校園。摩的是改裝過的三輪車,我行李還可以放在駕駛的踏板上,毫不突兀。計程車司機或許極少遇到台灣人,迫不及待問問我對於兩岸統一的想法。我也相當坦誠地跟他分享我的觀點。我們之間不同的立場沒有製造出衝突,有的只是錯愕和之後的深思慢想。

小時候在台北外出用餐,經常可以在店家招牌上看到「正宗」兩字,像是正宗山西刀削麵,或者正宗湖南美食。如今我們經常看到的招牌名稱只有菜名,例如刀削麵或者水煮魚。所謂的正宗不正宗,似乎已然不重要,菜式只有美味新鮮,無須講究血統或廚師的身世。就算不是山西湖南四川東北,也沒那麼重要了。幾乎所有店裡都有賣醋溜土豆絲,而在這個場合沒人會在菜單上寫馬鈴薯。

年節剛過,各家傳統的年菜不同,我家裡一定會出現的芹菜炒透抽、香菇燉雞、煎白鯧、炒芥藍菜或芥藍燉肉、沒什麼味道的番薯粉,承載著成長時期對家中年夜飯團聚的記憶。對於我的小阿姨而言,年菜是江浙餐廳裡菜單上可以看得到的肉凍、鹹羹,過去是由宜蘭長大的母親學著做給江蘇來的父親吃的功夫菜。所謂的台灣菜是什麼呢?對於我們這些不是在鄉村長大,沒吃過幾次辦席,每次到原住民部落、各地「田媽媽」餐廳都很躍躍欲試的人來說,台灣菜就是我們移民背景與地方生活風格的反應,它必然承載了我們的族群與階級印記。

一邊吃玉米、做玉米,想想玉米的遷移歷史和它如何融入我們現今的生活,不以任何一種特定的料理方式。我的玉米粑粑絕對不正宗,但它挺好吃的,吃它讓我想起當時的一些有趣的回憶。粑粑對我而言有如異國美食,但對同樣生活的台灣的另一些人來說,或許是他們版本的「筒仔米糕」或「碗粿」,可能是從小吃到大的尋常食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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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文字重構記憶中的廚房、生命轉角處嘗過的滋味,和那些曾經重要的人們,分享食物和朋友在書寫當下這一刻的意義。我希望它們是你溫暖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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