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台灣的夏天很熱,還有午後雷陣雨跟颱風。豪雨落在柏油路上,從學校或者街道上快步走回家,雨水打濕鞋子和手臂,到家收傘的時候,雨水從傘面流洩而下,落雨讓室內也充滿濕氣,平衡上午的暑氣。
印象中家附近開的第一家珍奶店大概是五十嵐或清心,奶茶裡合成奶粉的味道還有一大杯杯身冒冷氣的綠茶。去文具店、電信店、圖書館或者超市跑腿時,或者從捷運站走1、2公里回老家,經過熟悉的路口忍不住會買一杯,一邊繼續行走一邊補充水分。
身體記憶的方式或許是透過重複,或許是透過與心靈某種程度上的共感與確認,多年之後我仍然能記得走在那條街道上腳底的觸感、騎樓下的氣味、踏在破裂地磚上的感覺、冰鎮的綠茶和空氣中帶著灰塵的味道。我們的老家房屋已經被拆毀,那個地址如今只留在我們家人的記憶中。
在異鄉,找到屬於自己的珍珠奶茶儀式感
小學時的暑假印象是游泳訓練班,我的手臂從那之後就維持同一種顏色。戶外泳池頂上的大太陽,教練對於自由式換氣的重複解說,一遍一遍來回練習直到掌握呼吸的技巧,感覺大腿平衡地擺動,雙手對抗水體重複向前。終於學會換氣的五年級夏天,在那之後學校考試游泳25公尺我再也不必掙扎,但也就此停止了學習。
記憶很微妙,我其實不確定自己記住的是否與真實是一致的,記憶在每次回憶時重述時都會重新改寫。幾年前我重新開始上游泳課,本來只是為了學會游起來較輕鬆的蛙式,後來也順便學了仰式和蝶式。泳池裡的練習和實際大海中的浮力相差很大,我本來是個怕水的人,就像懼怕我自己體內中的暗影,我在水中嘗試操控自己的身體和呼吸,在氧氣能夠送進肺部的有與無之間,不敢走進我的雙腳完全踏不到地的地方。
人的身體八成是水。最初我們就在母親體內的羊水中成長。對於島嶼的鄉愁,或許我身體裡的水有一部分是奶茶和咖啡,奶茶必須是台灣茶,咖啡必須是在島嶼氣候烘焙的豆子。
在印度生活的那幾年我習慣了一日4次喝奶茶,早晨在茴香和紅茶的氣息中慢慢醒來,聽Raga頌唱的音樂,去習慣那個粉塵橫飛、混亂無序的生活。從印度回台灣,從機場接市區的客運車站到捷運站,我習慣在穿過高架橋和高速公路回到城市,踏上地面的時候先去附近看到的第一家手搖店買一杯珍珠奶茶。奶茶流進我的身體裡,甜味和耐咀嚼的珍珠像是一餐食物。後來印度也開了很多家珍珠奶茶店,但印度的飲料店通常太甜。我喝過一兩次之後就放棄了,與其喝著跟家鄉味有差距的飲料,不如等待回家的時刻重返那個落地的儀式。
我在南印度坦米爾和卡納塔克生活了一段時間,接受了當地習慣喝咖啡的方式。中等烘焙的阿拉比卡豆子加上烘烤過的菊苣粉,牛奶的乳糖似乎才是主角,喝起來不像咖啡,倒像另一種口味的奶茶款飲料。菊苣根不含咖啡因,烘烤過再磨粉,經常被用作取代咖啡的健康代替品。在南印度菊苣根則是添加咖啡的風味,減少咖啡因攝取,同時菊苣根粉比咖啡豆便宜許多。用不同比例混和兩者,人們會創造自己喜歡的口味,就像北印家庭都有自己煮奶茶的香料調配秘方。

台灣茶的風味較曲折,就像家鄉給我的感受
我在外婆被診斷出得了阿茲海默症的2014年開始喝台灣茶。台灣的味道不是來自肯亞的明亮、斯里蘭卡的醇厚或阿薩姆的隨和百搭,台灣茶的氣味高雅清新,原片茶葉的滋味含蓄朦朧,烘焙茶個性厚實鮮明。相對於麥茶、玄米茶或者抹茶的自然平淡,台灣茶的風味較曲折,有時讓人躊躇,就像家鄉給我的感受。印度南部和北部山區茶廠做的白茶偶然能讓我喝到接近鹿谷的味道,但想念椪風茶的時候,偶爾會感覺那是世上唯一,畢竟煮茶的水質也變了。
住在英國的時候,偶而想家時會願意花4~6鎊買一杯台灣飲料來喝。這些來自馬來西亞、中國或者香港等有很多華人居住的地方,隨著亞洲文化慢慢流行,在重要的商圈開設了許多家裝潢時尚的飲料店,客群並不只限於亞洲人。同樣的價錢可以在超市買一塊500克的烤豬肋排、街邊小店一份現烤加上薯條的沙威瑪三明治,或是外帶兩杯美式咖啡,但都喝不到家的味道。
在台灣離島旅行的時候,我開始喝到用老酒和高粱烘焙的咖啡。我不怎麼喜歡喝高濃度的烈酒,可能是因為出田野的時候已經在不得已的情形下喝過太多。但酒香會勾起我對於山上聚落居民房屋地板下自釀的糧食酒的芬芳。村莊裡年長的阿姨和婆婆會在早晨就開始喝酒,過去日出之前強力的農業勞動會代謝掉酒精,現在離開農業之後酒精成了身體的負擔。我旅行時開始會在我自己行李箱裡裝一些手沖咖啡包,注入熱水時冒出的香味創造了一個幸福時刻。不管我在哪裡,只要有熱水,我就能像在島嶼與山村一般。
我血管裡的奶茶和咖啡,會在我的國族身分顯影時跑出來給主意。偶然跟朋友碰面,我會邀請他們在歐洲大城市的珍珠奶茶飲料店去喝一杯。說不出來有多特別,或許只是找一個簡單又輕巧地展現台灣文化的方式。歐洲人的飲食習慣多樣,只吃魚不吃肉的pescatarian,所有成分都要求全素的vegan,不食任何包含麩製品的gluten free,讓下廚做菜請客變得非常麻煩。

倫敦、巴黎各地的手搖飲料店,大部分是台灣人開設的,小小的店能聽到中文、看到台灣社群相關的文化訊息,那一套冰塊、糖、珍珠椰果或其他加料的方程式,與其說是飲料絕頂美味,不如說是這種文化模組代表家鄉。身為台灣人、少數族群和I型人,我習慣隱身、不喧嘩與靜默。但身分不被承認的憤怒感會隨時襲來,比方說在航空公司的國籍選項上、在機構的問卷調查表格上找不到自己的國家名稱。有時候必須要屈服,有時候必須要策略性地放棄自己身分的真實性,有時候必須為了考量安全,在別人不顧我的感受自顧自地宣稱我是誰的殖民情境下默默走開。
作為一個經常必須放棄自己身分的人,當需要正義的時候,也似乎被捆著一圈道德枷鎖,必須證明自己是好的、被接受的、值得尊敬的。被壓迫者的痛苦疲累往往會消耗生存以外的其他勇氣,論述所需要的技藝與政治鬥爭力量漸漸被消磨,當我看著和台灣處境類似的人們時,看見日常生活中被權力壓迫的他者,我突然會覺得需要一點糖,來讓我的大腦放鬆。在辦公室的茶水間,其他同事讚美我的咖啡為什麼聞起來那麼香,我會開玩笑說這是戰爭與流離失所遺留的氣味,而台灣人總有辦法連這些都能混和變成美味。
當心被一大團無以名狀的抑鬱圍繞時,我會去健身房運動。讓身體的水分流出來,毛孔張開,重新排列組合腦海裡的想法。健身運動不再追求自己能做的負重往上攀升,而是慢慢打開和撫慰長期坐在書桌前用雙手寫作而僵硬的身體。流出汗水再補充新的水分,打破壞情緒的循環。
打開田野資料照片的檔案,看到裡面牧民家庭用發酵過的牛乳起司煮成的churpi(濃湯)配上當地原生雜糧炊製後手揉成的糰子,切碎的青辣椒攪拌新鮮起司,那些一起在火塘旁邊吃晚餐的日子又重新回到記憶裡。我從櫃子裡找出速食芋頭米粉、燒仙草和黑糖薑茶,讀著上面熟悉的繁體中文陪伴我度過孤單的異鄉生活。
在燠熱的大陸氣候我想念冰涼的綠茶和青草茶;在微涼的傍晚我想念加了紅蔥頭、嫩韭菜、米粉的熱湯;吃油炸物的時候我想念各種微酸辣味加滿蒜頭的泡菜;有時我會特別纏切好的水煮肉片沾上豆腐乳和醬油,配上冒著熱氣的白飯。早餐的麥片和晚上睡前的牛奶裡我喜歡加一大匙來自台灣的五穀雜糧粉,芝麻和綠豆的氣味代表安心。
世界像是無邊際的大海,潛水時從船上跳進有洋流的海裡總是令我疑懼不安。在總是處在戰爭侵略威脅中的島嶼,往後到了哪一個世代,才能夠從恐懼和不安中解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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