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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一份金黃的Khapse,過一個藏曆新年

Khapse油炸出來的節慶氣氛感,有一點點像印度人會吃的炸油餅,也有點像中式的麻花點心,正月喝茶免不了都是吃它當點心。 Khapse油炸出來的節慶氣氛感,有一點點像印度人會吃的炸油餅,也有點像中式的麻花點心,正月喝茶免不了都是吃它當點心。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今年的2月21日是藏曆新年。藏地的曆法和漢族的很像,也受到印度時輪曆算的影響,曆算中有五行和12個動物生肖,排成60年一輪。今年是漢曆的兔年,剛好也是藏曆的兔年。住在印度達蘭薩拉的時候,我會到藏醫院的小商店買一小本年曆手冊。藏式年曆是由門孜康(藏醫院)負責編製,西藏自治區也有天文曆算研究所,藏曆表示物候,供農牧生產和氣象變化參考。

流亡屯墾區的藏人,怎麼歡慶新年?

我認識過藏曆新年的場合,是在南印度的藏人復員屯墾區,其實並沒有太多複雜的習俗,雖然我也不確定這是不是離散或流亡中的省略。新年一大早用青稞和酒包裹灌撒,把青稞粉灑向空中,用酒供養四方,在每日清晨都會焚燒的松煙中開啟新的一年。佛堂裡除了原本就有的唐卡佛像,還會放上奶油染色後捏成的貼花,又叫做酥油花。新年儀式中最讓人開心的是看到粉末四散,高濃度糧食酒和煙霧的氣味中是一張張笑臉,用簡單的動作表現出迎接新年的興奮心情。大家都會在清晨5、6點做一樣的事情,接下來就是打電話拜年的時間,影像電話通常不會持續很長時間,卻讓人覺得滿足。

然後就是社區聚會的時間,梳洗乾淨穿上精美的衣服到寺院去參拜。寺院當然排滿了長長的人龍,在等待移動的時間剛好跟鄰居舊識聊一聊。回家之後吃簡單的午餐,接著就是家庭自由時間,玩一些小遊戲度過輕鬆的時光。

最讓我難忘的是南印屯墾區的寺院為了慶祝新年,往往會購買很多食品與小商品,每年新年的晚間會舉辦「夜市」。夜市的每個攤位都是僧人在營運,還有屯墾區小賣部開設的一些小食攤,社區難得在晚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這是新年帶動的例外狀態,目的是為了讓大家感覺熱鬧。在夜市上還可以一次看到來自印度各地流亡社區生產的藏式食品,有如一個小型食品展,讓我這樣的遊子買得不亦樂乎。

我們的營區還會舉辦社區運動會,街坊自行組隊比賽一些田徑項目和足球賽,在新年假期裡一起玩得開心。流亡生活並不一定是永恆的憂鬱沉重,我記得最多的是這些生活的日常。年輕一輩的藏人離鄉移動到北美和歐洲落地生根,屯墾區裡現在大部分剩下的是老人,連孩子都很少了。這些年節活動也在替這些住民創造只存在在流亡屯墾區裡面的生命儀式。生活本身並沒有因為流亡這件事情就整個失去了,相反的,人們不僅找到了活下來的方式,而且也繼續創新文化、累積新的社群記憶。

流亡生活並不一定很沉重,人們不僅找到活下來的方式,也繼續創新文化、累積新的社群記憶,構成這些生活的日常。

新年必吃的油炸點心Khapse

對我來說,我最喜歡的新年食品就是油炸點心Khapse。圖博人喜歡在過年的時候吃Khapse,有點像漢人過年時準備點心盒裝飾和招待來客,圖博人的Khapse是用一米左右寬的深底大鍋一鍋一鍋炸的,有大有小,祭神的版本通常30~40公分長,呈薄片狀,雞蛋黃色堆疊在一起非常好看;小的長約5~15公分,是自己吃的,會扭成麻花狀,大致上每家都有自己的做法。有點像我們台灣過年常吃的年糕,Khapse炸的數量要夠多,正月喝茶免不了都是吃它當點心。

Khapse其實是一種非常簡單的麵點,成分是穀物粉、糖、油,加一點液體和成麵糰,擀平後扭起來油炸的脆片。現在做Khapse多用麵粉,粉、油、糖的比例大約是8:2:1,可以自行調整,液體可以用牛奶或者水,糖也可以選擇不放。從窮人的比例到對三高患者危險的比例都可以自行調整。和出來的麵應該柔軟不黏手,反覆對折後擀平,可以增加點心的口感層次。下鍋油炸的溫度不宜超過180度,我覺得炸到兩面金黃到褐色是最好吃的,太淺沒有油香,太深會有些焦味,冷卻後不美味。有些人做的Khapse會放發粉,入油鍋之後會微微膨脹。

我在屯墾區跟阿媽啦學的作法,是在長條中間劃一道口,然後扯住兩角翻轉整理成旋狀。「轉的時候兩頭要朝向同一個方向」,這是她交代的提醒,就像一家人看著同一個目標。柔軟的麵團一進油鍋就會定型,因此麵角割線的兩側留白和施力要均勻,放進油鍋裡時要平整,炸出來的Khapse才會美觀。我上次回家的時候阿媽啦讓我包了3公斤Khapse回印度東北,就像拉達克的媽媽會讓離家的小孩帶5公斤杏桃乾那樣的,是家的味道。

在世界各地,一起慶祝藏曆新年

我從沒在西藏吃過這個點心,關於Khapse的記憶都是在印度流亡社區裡的。達蘭薩拉的西藏兒童村學校每年過年前廚房都要忙著炸一大鍋一大鍋的Khapse,然後分送到各個以「家」為名的學生宿舍,每個「家」都有那麼一大盤一大包。我最初在Peace and Dialogue的教員宿舍小客廳裡也有這樣一盤,是貼心的管家大姊準備的見面禮。冷卻後的油炸點心在山城會逐漸潮濕,環境讓它沒有那麼耐放,過一陣子就會出現油耗味,口感也不酥脆。但還是能止餓的小麵點,可以存放很長時間。

家裡有孩子的Khapse糖會放足,出去玩的時候往口袋裡放一把Khapse,就像放了白糖的酥油糌粑糰子可以當作口袋糧。油炸出來的節慶氣氛感,有一點點像印度人會吃的炸油餅,也有點像中式的麻花點心。像手指一樣容易一口一口忘記吃下的數量的Khapse其實熱量驚人,跟洋芋片差不多,而我都糟糕地很喜歡。

我們屯墾區裡的家中小妹幾年前移居歐洲,疫情稍歇時我從英國去法國看她。出發的前兩天她告訴我,她在抵達法國後生了一場大病,病癒後決定要更積極生活。小妹就像當代年輕的藏人,在印度和尼泊爾流亡社群準備的環境裡有充足的營養、受過良好的教育、也在印度大社會與主流一起生活工作過,最終選擇移居西方。大病把她帶到我想像不到的遠方,然後她回來了,我們在拉德芳斯摩登的汽車站相見,喝著法式牛奶咖啡,想起南印荒莽潮熱的家鄉,感覺恍如隔世。

這輩子從沒有去過西藏的小妹在身分登記上是西藏人,她用藏文跟世界各地的家人朋友24小時傳遞訊息,向我介紹巴黎的小西藏社區。我帶她去我喜歡的城郊跳蚤市場,我們更深入了解彼此喜歡什麼,並且細數在分開的時間中彼此人生的轉變。小妹發現我喜歡跟輕便旅行完全相反的杯盤碗碟,我告訴她我想買生活的物件,是我們每天平凡的生活中就可以使用的東西,用這樣的方式來收集值得珍藏的紀念時刻。小妹買了一組沙拉匙給我,我本來想送她一套玻璃酒杯,後來我們在一個古物商擺出來的塑膠籃當中挑了兩套品項尚可的蛋糕盤與磁盤組。

「妳挑,我買給妳。」

「那我也買給妳。」

老闆大概很高興接到像我們這樣東西買兩份的客人,將盤碟用報紙和膠帶牢牢地包好。我跟小妹說,妳現在不滿意妳住的房子,等到妳搬新家了,我想這套瓷盤可以放在妳廚房的桌上,看起來一定很美觀溫馨。她也對我說,儘管我還不知道未來落腳的屬於我的場所在何處,她將一樣的希望放在我未來的圖像裡。

今年的2月21日,在台藏人福利協會在台北二二八紀念公園舉辦了慶祝聯誼活動,我短短待了一下,和阿媽啦視訊通話,當成年假還去逛了市場看場電影,然後回家炸了一盤Khapse。我用低筋麵粉、苦茶油、豆漿和減量白砂糖捏了400克的麵團,用其中的一半在不沾鍋用葵花油炸了滿滿一大盤。小妹傳了她家祭祀的檯面給我看,用白麵粉捏成的羊頭等素食供品,又是另一個離散社群發明的東西。我聽著短短影片中她的聲音喊出新年祭詞,儼然是家長了。在印度、台灣和法國,我們這樣一起慶祝。新的一年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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