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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哩飯:熱騰騰香料的撫慰

簡單的一盤咖哩飯,有古老時代印度教和印度文化在東南亞的傳播,也有近代殖民政權的交會。 簡單的一盤咖哩飯,有古老時代印度教和印度文化在東南亞的傳播,也有近代殖民政權的交會。 圖片來源:Vassamon Anansukkasem/Shutterstock

跨年的時候,我和幾個朋友一起到台東山上去拜訪另一個朋友的家,聽她們開心的唱著我生平第一次聽到的歌,為她們打著拍子。沉靜的台灣山林,黑夜中只有鐵路上火車車廂的燈光劃過,溪水只能聽見聲音,覺得每個生命獨特又脆弱。

要上車回旅館前,朋友問我有沒有記得叫我自己的名字呢?她提醒我要叫自己的名字一起上車。山很深,人們的靈魂(的某個部分吧)可能迷失在深處。「那時會做夢。」她說,夢境的內容是她的族人常來提醒自己生活狀態的方式。

我沒有大聲叫自己的名字,而是輕輕對自己的名字說,記得上車。那個晚上我沒有作夢,但夜半出去上廁所的時候,我感覺周圍相當熱鬧,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儘管夜色中看起來大家都睡了,卻像是有很多靈魂在戶外散步,要留意腳步別太莽撞,以免驚擾了看不見卻能感覺到的夢遊。

吃了會感覺安慰的食物

我最近的夢境是英格蘭東南端的海岸,清晨和傍晚濕氣瀰漫的草原上,我把貼腿的長褲塞進靴子裡走過泥地,和斑點牛與紅褐色的馬打招呼,隨手摘苜蓿花來吃,走路直到能看見海岸的角度,臉被冷風刮得紅撲撲。寂靜的樹林,樹幹上長了一團一團苔蘚,摸起來像孩子的臉頰和濕潤的頭髮。

春季的時候各種草花衝出土壤,長在其他三個季節時不曾想像到的地方。夏季時海水是碧綠色,依舊冰涼。冬季新年過後偶爾會下雪,待在窗邊看飄雪、吃著熱熱的奶油點心。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情是煮開水、泡一杯茶。

我喜歡馬的頭習慣性往我的胸口鑽,尋找我有沒有給牠們帶點心,牠們的身體冒著光澤和熱氣。海灘上破碎的貝殼和沖上岸的海藻讓人感覺十分寂寥,但躺在海裡望著天空和海岸,心裡會覺得特別豁達。傍晚,我一個人在站牌等公車。

每個人都有一種吃到了會感覺安慰的食物吧?我喜歡的是咖哩。街上連鎖店有賣的那種咖哩,肉的部分是裹薄粉炸過的雞胸和雞腿肉,咖哩湯裡放了煮到已融化的洋蔥、馬鈴薯和紅蘿蔔,配上濕潤飽滿的米飯。布萊頓街上兩家店都很小,小到幾乎每次去都很擁擠,必須很快地決定要吃什麼。店的裝潢是快餐店簡單的白牆和方磚,店名叫作「心」。

看著菜單上的西式中餐,雖然在櫥窗裡看起來還不錯,但我還是每次都選擇吃雞肉咖哩或炸豬排。朋友調侃我說,安慰我的食物居然不是台灣經典的滷肉飯或者牛肉麵,而是和式洋食?我也不辯解。每次去吃咖哩飯的時候都是我感覺最疲累的時候。心感覺疲累但不能開口說,於是去吃一盤熱燴飯。

咖哩隨著英國人殖民或駐紮的幅員去了香港和日本,肯亞、南非也很常見,甚至在西藏拉薩的茶館也能吃得到咖哩飯。圖片來源:K321/Shutterstock

名稱都叫咖哩,卻不是同一種東西

回台灣後我經常騎腳踏車去淡水河畔散步,台北街頭燈火中也有許多吸引人的吃食,但我不曾再有過那種安心舒適的感覺。我努力去體會這個島嶼上的一切,奔赴各種新的經驗像是冒險。Airbnb的民宿主人說:歡迎再來南部玩,在我聽起來有奇妙的陌生感。對我來說台北到南部不過幾個小時坐車的距離,相對於我曾經習慣的距離來說其實已經近太多。

當心迷失在山的深處,微風吹拂也像傷疤被輕輕撩起,在意識中感覺到痛卻也清楚那未必是真實。疲憊和無力感慢慢累積,反覆沖刷,樹林中總有許多能夠填滿視線的物件,然而眼神總在尋找光。光和出口,讓人放鬆,每個小危機解除之後,身體才感覺到消耗。

咖哩是南亞、東亞到東南亞,乃至東南非都很常見的食物,已調配包裝好的綜合咖哩粉再調上個人喜好的蜂蜜、辣椒粉和一點芥末,或者南薑、蝦醬、魚露、椰絲,能讓身體很快暖和起來。咖哩是混和香料的統稱,植物種子、葉或者根曬乾磨碎的香料,能祛除肉品或魚類稍稍不新鮮的腥味,也是保存食物的助手。當我將外包裝上印有日文字、現成的咖哩塊帶到印度,給印度朋友們看的時候,他們覺得那是另一種食品。用多種香料精緻微調的印度菜品和適合大鍋快煮的海員速食,名稱都叫作咖哩,是中文常見的誤會。

的確,咖哩是漂泊者的發明,出生在英國水手酒吧的速食,當然不再是南亞家常菜品。咖哩隨著英國人殖民或駐紮的幅員去了香港和日本,肯亞、南非也很常見,甚至在西藏拉薩的茶館也能吃得到咖哩飯。咖哩也是基隆的在地口味之一,咖哩湯糊淡到有些清,卻有高湯清香,裡頭燉了帶骨肉塊的咖哩感覺能下好幾碗飯。基隆的咖哩味也在我最喜歡的各種中式喜餅裡頭,帶著大量薑黃的黃色咖哩粉,一不小心染到衣服上就很難洗掉。

多年前母親曾經將芒果放進咖哩裏頭燉煮、遂成了我家獨有的芒果咖哩。愛文的顏色跟咖哩醬一致、酸甜滋味中和了辣味咖哩的衝擊性,芒果和咖哩兩種刺激性的口味則由米飯來包覆,迎合台灣夏季的熱。我自己非常喜歡這道芒果咖哩,於是也推薦朋友們如法炮製。

平凡簡單的咖哩,蘊含著溫暖

新年過後的第一個週末我煮了一鍋簡便咖哩。我先把雞胸肉切塊用鹽麴醃過一晚,然後裹上雞蛋和麵粉氣炸至外皮變硬稍稍酥脆。將台灣產的牛奶洋蔥和馬鈴薯切成1.5公分左右的大小,先用橄欖油將洋蔥炒到透明微微焦糖化,再加入馬鈴薯拌炒至澱粉黏性出來。然後加入水淹過配料表面,用小火燉煮15分鐘。

等到馬鈴薯和洋蔥(對的我省略了糖分較高的紅蘿蔔)都已經變得柔軟,放進市售的咖哩塊攪拌到溶解,並且將氣炸過後的雞肉塊一起放進鍋裡,再燉煮10至15分鐘。我最喜歡的克什米爾辣椒粉用完了,我另外放了些韓國進口的辣椒粉和中國進口的辣椒麵,校正色澤和口味。做好的咖哩可以現吃,但休息5~6小時之後風味會更醇厚。有句話是這麼說的,隔夜的咖哩更好吃。

簡單的一盤咖哩飯,有古老時代印度教和印度文化在東南亞的傳播,也有近代殖民政權的交會。新年開啟新的展望,或許自己的心也需要做出改變,跳脫固有僵化的慣例,應該需要很多溫暖和能量吧?吃一盤咖哩飯或許是個簡便俗套的選擇,但沒有什麼事物是真正平凡簡單的。吃不完的咖哩還可以冷凍在冰箱裡,需要的時候拿出來再加熱,咖哩也會對口味保持忠實的。

咖哩的確是很不錯的安慰食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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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文字重構記憶中的廚房、生命轉角處嘗過的滋味,和那些曾經重要的人們,分享食物和朋友在書寫當下這一刻的意義。我希望它們是你溫暖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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