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英國3年搬過8次家，換過多國室友、經常和房東同住，小山丘上的瑪莉詠，是讓我印象最深刻也最不捨的房東太太。
我剛到英國的時候也是一個傻蛋，常常吃悶虧。我第一年住了仲介抽成的學校分租房，剛搬進去就遇到床蝨問題。一年租約期滿，我嘗試自己找房，在租屋看板上聯繫到將孩子離家後的空房租給學生的女房東。她說自家房子都出租了，但她近80歲的媽媽在找房客，問我想不想試試？按照女房東給的電話，我跟這個奶奶聯繫並取得地址，然後搭40～50分鐘的公車，從市中心去Google地圖上看到的帶花園的平房。房子在俯瞰東南英格蘭海岸的小山丘上，從家門口走15分鐘，就進入附近的牧場，再過去有幾條路線，連接海濱的古老小鎮和南方丘陵自然保護區。
住進英國小鎮
第一次看房，我就迷路並遲到了。房東奶奶忽然出現在頂坡路上，身後是藤蔓薔薇交織的花架大門。她駝著背緩緩走出來向我招手，我感動地小跑步快快向前。房東奶奶要出租的是斜頂房屋中她自己過去的二樓臥室，有個天窗可以打開看見花園和大片天空，初春時也可以看雪。
我們兩個把頭靠在窗框旁欣賞風景，她問我喜不喜歡古典樂？我說滿好的。在她的玻璃溫室兼畫室旁邊有個精心整理的長條形小花圃，再過去是一小片空地，上面大約種了十來棵蘋果樹。「如果妳能幫我偶爾採收蘋果、西洋梨和覆盆莓就好了，我昨天整理花園的時候不小心倒栽蔥摔倒了！」我大驚失色，她輕描淡寫。她養的老黑貓「灰男孩」默默鑽過廚房活板門進來，我沒有看過長得這麼兇狠的家貓，「對了，如果妳能偶爾替我餵灰男孩就更好了，他經常外出。先警告妳，他脾氣很壞。」
我立刻就愛上這個寬敞的房間、獨立入口、有個性的室友們、能看到四季變化的花園（和便宜到不可思議的房租）。決定做好，老太太也不收訂金，要我休假結束回英國後打電話給她讓她把房間準備好。
這個房子的缺點是冷，而且周圍沒有好吃的餐廳、超市或市集。到公車站牌需要爬小小的坡，採買的時候比較辛苦。我跟房東奶奶都是喜歡獨處的人，我們分配使用廚房的時間，只在約定好的日子一同用餐分享食物。留學生在國外一人吃飽全家吃飽，每週固定買菜金能夠做出的變化，支持自主生活的樂趣。
住在英國的時候我喜歡到露天市場買菜，本地酪農出產的切達起司、肉品和花卉塞滿心情想放假的星期六早晨。啟程返家前喝杯咖啡或本日濃湯，等紅燈的時候就可以一邊把櫻桃或草莓拆開來吃了。一週去一次，露天市場裡的菜商肉舖和我不相熟，我一向話少、買得也不多，但他們看到我自備兩口薄薄的布袋，有時會特別起勁想說點笑話逗我開心，而我往往傻笑繼續神遊。
吃是和季節氣候、土地與人情最直接的連結。品嘗食物、飲品的當下，透過飲食用身體體會季節的美好，再度確認自己在什麼高度、氣溫與濕度，以及與心的距離有多遠。在最忙的時候，每週二上午大學活動中心旁邊的廣場上都會有農夫市集，早晨上班上課穿過校園時可以順便把菜買好，一盆一鎊的各種當季蔬菜水果，往往就是那個的星期午晚餐主角。在上班路上看看美味的蔬菜水果實在享受。心情比較鬱悶的那一天，我會在中午避開同事們一起用午餐的時間，下午兩三點去雜貨店買一袋中東式的大餅和鷹嘴豆泥，自己捲生菜和柳橙、火腿吃。
每年豐盛產出的蘋果，就拿來做蘋果派吧！
搬進山丘上的大房間後，做早餐之前去附近散散步順便採收果實，變成我的日常活動。我所知道的英國只出產蘋果跟蘑菇，超市裡的商品是丟棄了外觀不美的而且多半是進口品，我不怎麼喜歡。房東奶奶的院子裡種了三種蘋果，Bramley、Cox和Royal Gala，數量最多的是Bramley，俗稱cooking apple。我把蘋果收集好簡單整理過之後，就留在小廚房裡的木頭餐桌上，房東奶奶會分給我一堆，另外分給她的女兒和教會教友。在她的胰腺癌惡化之前，她經常自己開車採買、逛街，還曾經開車幫我搬家。
產季時，我們會有革命共識，消耗這些外觀多傷、裡頭經常有小蟲的有機蘋果和有機西洋梨，於是我開始嘗試做蘋果梨子的料理。水果可以熬成果醬、放進沙拉、連同豬肉一起煎煮、或者在優格燕麥片中增加糖分。但我不愛吃甜點，等點子都用盡，問她有什麼好主意。她問我，要不要試試做蘋果派？
我以為她會手把手地教我，沒想到她只是在食譜書裡做好記號，留下龍飛鳳舞的字條告訴我她已把作法留在廚房桌上。「我看妳做菜挺不錯的，我想妳自己能夠搞定。」
我小時候曾經在卡通裡看過這一幕，圍著圍裙用手指在厚重快脫皮、印刷字密密麻麻的食譜書上尋找描述，黑貓在我腳邊繞，周圍的掃把彷彿會自己動起來。不過真實的情況是我需要用手機查查字典，有時食譜的用字相當古老微妙，和網路上（比如說BBC）食譜的用字不同。讀過一遍之後，我在下次超市採購時走進了我不熟悉的烘焙冷凍區，決定先買冷凍的派皮試試看。
在晦暗的生活中享受一點甜蜜
把蘋果避開中心果核的部分剖出四片半圓拱形、去皮，挖籽，每片拱型切成約3-4mm的薄片。熱鍋，在鍋內放蘋果片、檸檬汁和砂糖，用中小火不斷翻炒避免燒焦。這個步驟最好用不沾鍋或者鑄鐵鍋，避免用不銹鋼的炒鍋或湯鍋。我和房東奶奶收納各自常用的鍋具，需要借用對方的器具時都會事先得到對方的同意。房東奶奶經常徵收「用鍋稅」，若我用了她的鑄鐵鍋燉雞或牛肉，她會仔細嚐嚐之後告訴我她是否滿意料理口味（雖然我根本沒說要請她吃）。
等待蘋果被焦糖化，轉呈淺褐色，徹底失去清脆的質感而變得柔軟，香氣和味道跟糖融合在一起。想要更多香味的話可以在炒蘋果的過程中放進一些香草、肉桂和奶油。我喜歡單純的蘋果味道。炒好的蘋果可以就這樣放在麵包上吃；酸澀爽脆的Bramley能夠變得像Cox那樣甜。
房東奶奶有時虛弱無法將垃圾拿出去街道旁邊的垃圾箱，我不過問就接手。房東奶奶喜歡從花園切花放在家裡各個地方裝飾，但不喜歡換家電，因此冰箱隔板壞的時候我找出工具箱就把它修好了。粗線條的我，開始會帶著自己做的點心在花園裡、果樹下，欣賞植物為它們拍照，儲存能量以應付準備申請博士班的那段灰暗高壓的日子。孤獨是田野工作者和留學生的身分通行證，懂得變通和配置取代是必備生存技能。因為同住的是親切的人，因為住處有一面能看遠方的大窗，因為生活中還有音樂，乏味平庸變得甜蜜是因為用心。
鄉巴佬如我第一次攤開冷凍排皮，驚訝於麵團如厚紙，只需桿平塑形就能使用。把蘋果蜜攤進烤盤、覆蓋上冷凍派皮，食譜上說要放進烤箱裡用180度烤大約15分鐘。房東奶奶的爐子年事已高，需要用點火器啟動。我觀察了火焰的來處，坐在烤箱旁邊看派皮慢慢膨脹升高，在燒焦之前讓它們離開熱源。定義不可取代性、坐實依賴關係、不求回報地為他人犧牲，這些關於愛的實存性質，並不符合舒適生存的需要。點火需要勇氣，我也學了幾次才上手。
做完之後我才發現，原來這個食譜就是簡單版的翻轉蘋果塔啊！當時我並不知道，這原本是海的另一邊的法國菜。我煮了一壺茶，從櫥櫃裡拿出房東奶奶累積了幾十年的骨瓷餐具，學她把腳靠近仍然溫暖的火爐，看著窗外的花叢被微風吹拂，想著等等套上防水靴再去牧場繞繞──快樂地享受這個獨處片刻，彷彿有另一個調皮聰慧女子的善意默默守護。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67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