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友J總是提議,在我每次離開我們居住的城市、前往下一段工作任務(往往也是冒險旅行)之前,抱抱我、給我祝福。
我在4年前加入辦公室的時候,J剛好坐在我對面。我知道他有兩份職務所以有另一間共享辦公室,總是期待他來到我對面工作的下午和夜晚。早前我也有長時間待在辦公室的習慣,用下午和其他學院的朋友碰面聊天,傍晚繼續做文獻蒐集分析。我和J都習慣在讀資料思考的時候微微晃動身體或偶爾吃點東西,卻又擔心影響到辦公室裡的其他人。當辦公室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感覺格外輕鬆,我們會一邊工作一邊聊天,分享我們對博士班研究與生涯的規劃,還有我帶來的已削好的水果和杏桃乾。
J的瞳孔和頭髮都不是黑色的,當陽光恰好從辦公室的天窗透下,他的眼神裡有拉達克河水的顏色,他的頭髮是高原沾滿沙塵的風。因為種族的原因,J的瞳孔和髮色會隨著年紀改變,就像我的外表,總是反映不出我的真實年紀。
是朋友,但又不像朋友
我們的Whatsapp對話紀錄,某部分很像是我在英國近4年的災難事件簿,不外乎:和苛刻的房東來往最終被迫緊急搬家、應該按照計畫寫出來的文章和章節寫不出來、申請研究簽證的時間比原本預期的多了6個月而這6個月就是在燒錢、進入田野之後為了通行證又被政府單位踢皮球一樣丟來丟去。在這些時候,是J告訴我,我頭上永遠會有一片屋頂,要我不要擔心自己會沒有地方可以去。他告訴我,我如此聰明、有見地又努力,一定能夠完成博士學位並且找到一份讓我滿意的工作。
當我待在德里一籌莫展的時候,他解決時差抽空陪我聊天,陪我找回一點點對田野研究的熱情;在我用消費消耗壓力的時候,他陪我挑了一雙適合支持我繼續走下去的鞋。他總是會待在網路的另一端閱讀我所有的抱怨,但不一定會回應。他說,當他沒有回應的時候,往往是因為不夠堅強。他哥哥過世的時候,我們一起度過許多個下午,用爽朗的笑聲平靜心裡的哀傷。
這些年來我們最接近情侶的時刻,大概是我們終於鼓起勇氣去一家義大利餐廳吃晚餐。我們打扮得跟平時去辦公室時不同,不談學業和工作,只聊彼此喜歡吃什麼、以及和食物有關的成長記憶、各自的家庭背景。我有些失望,J似乎對向他展現特殊熱情的女侍者過度友好,我感覺到自己有些被冷落。我為了他違反了自己不在工作場合約會的原則,當我渴望的是確認關係和成為彼此的伴侶,他對約會下一步的期待卻是更深入的體驗對方。
無奈,他的「深入體驗」在辦公室小圈圈裡都不是秘密,而他那些共同體驗的對象,還在辦公室裡經常打照面,讓我感覺特別彆扭,而且有時因此遇上麻煩。於是,當他說他的狀態不佳,不清楚自己能夠為一段認真的關係付出多少時,我在廚房裡為我們泡茶。我默默記住他喝茶的習慣,藏住我的心痛,轉過身倔強地說好,就讓我們停在這裡吧。
我們最美好的時刻,都發生在一起吃東西時
我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等待和尋找新的對象,同時減少了和他的聯繫。但是記憶如影隨形。我總是會在壓力特大的夜晚想吃洋芋片,下班後走進超市站在貨架前,就會想起我們第一次在辦公室外相遇的時刻,就是他看見我正在買洋芋片並且熱心地推薦口味。我們說到我的第一次義大利旅行和旅途上吃過的各種美味,他轉過話題問我有沒有吃到他最喜歡的那種起司,教我念它的名字。我燉的排骨湯、失敗的烤蔬菜他總是毫無疑問地吃完,讚不絕口。而我不吃的部分,像是炸起司薯條的酥炸麵衣,他也願意因為我不想浪費食物而幫我吃下去。我們最美好的時刻,都發生在我們一起吃東西的時候。我們的關係裡沒有評斷、操弄和相互指責,有的是為對方提供無條件的支持、溫暖的情感與陪伴。那就是友誼美好的模樣。
因為我們從不是戀人,因此我總是留心保持距離。他生日的時候我順手做了茶葉蛋,生出了一個「你吃掉我的蛋吧」的笑話,而他堅持我們一人一顆。偶爾他還是會讓我的心漏跳一拍,當他突然用中文對打翻一杯酒的我說「沒關係」。他還是能讓我在轉身後淚流滿面,當他半開玩笑地用少少的中文知識拼湊出「不要走」,而我們的眼神中都有說不出口的不捨。
J是朋友,但又不像朋友。他的擁抱總像是要把我嵌進他懷裡,他知道我喜歡吻朋友的臉頰但是只有他,我的吻停留在脖頸。他習慣在道別時輕輕低下身體讓我親吻,然後愉快滿足地帶著那個我們能夠最靠近的記號離開。

回憶如冷卻的可頌,失去香氣卻支撐我往前
我從不認為拒絕肉食能夠拯救地球。我研究肉食生產者,相信重視產地來源才是解方。吃素當然是最簡便的方式。J吃素許多年了,我們一起吃飯的時候我也會跟隨他一起吃素。雖然我們用餐的時候,往往評論的還是這些肉丸、香腸、培根和漢堡排吃起來跟肉有多像,或者怎麼定義它們的美味。當我們不在一起的時候,我有時也會點素食,然後在用餐時懷念他,並且感覺到自己不孤單。
這些年來J唯一一次為我做飯的時刻,是某次當我為了妹妹來訪和工作進度衝突,壓力非常大,我們臨時起意半夜去散步,然後我們回到他的住處、互道晚安後各自不安地入眠。隔天早上他決定早早去上班,我也刻意希望我們不要同時進辦公室。他為睡眼惺忪的我留下鑰匙,詢問我餓不餓?想吃什麼?然後做了早餐,是一杯熱咖啡和一個可頌麵包。我在他已離開的房子裡,穿著當成睡衣的白襯衫、坐在椅子上慢慢地把早餐吃完,離去前靠過去看他的床單,記住了枕套上公鹿的花樣。
我明白總有一天我們會分開,而這些回憶或許能夠支撐我,讓我在想起他時不感到那麼寂寞。像那個冷卻的可頌,沒有經過重新加熱的麵包只能填飽肚子,卻失去了原初的香氣和溫度。
這次當我離開,我在忙不過來的狀況下擠出2、3個小時,和他在住處附近的Pub喝一杯。我拒絕了J最後的擁抱。我們說:讓我們都自由吧,生命會帶我們前往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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