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我生平第一次拜訪印度，當晚接機的人預測我3天內就會想回家。我搬進德里大學女生宿舍，從那裡開始，我在印度前前後後待了6年。
彼時舊德里正在籌備大英國協運動會，道路上塵沙飛揚，汽車、大象和超載的公眾交通工具並進，讓我驚訝又忍不住想笑。空氣中充滿了各種味道，從廢氣到油煙、焦灼到甜鹹。我在抵達印度的第一個月就發生了意外，背包意外掉落到忙碌的馬路上又正好被公車輪胎壓過，筆電、相機、眼鏡全數報銷。我在一片模糊的視界中摸索前路，幸好不是自己一個人。
彷彿是為了補償我損失的財物和驚嚇，我交了一群非常要好的朋友。我們稱自己是「Ujaz」，這個俄語單詞意思有點像是台語的「害呀」，描述德里生活中大大小小的狀況，和我們有時破格的生活演出。
在花花綠綠的德里尋找浪漫
忽兒米莎來自土庫曼，總是喜歡調侃我不會變通，不論是跟三輪車司機或是雜貨店小孩，總是使用完整的英文句子配上正經嚴肅的態度，帶著敬意一如和教授同學們對談。年紀稍長的她，以及來自阿富汗的蘇克莉亞，像是我這個長女從未擁有過的二姊和大姊，從煮飯、手洗衣物、調適人情冷暖，她們帶著我上車，一邊跟我講述目的地應該有的風景，疲倦時還會捎上笑語。
蘇克莉亞贏得新加坡航空慈善基金會提供的獎學金，帶著丈夫和最小的孩子到德里念書。她穩重自持，在我挫折迷惘的時刻，陪伴並提醒我該如何保護自己、善待他人。忽兒米莎像隻輕盈的花雀，對於生活的樂趣總有許多好主意。她大學畢業後留校教書兩年，取得印度政府的國際交流獎學金深造英語文學，為此寧願錯過相親結婚的好時機。面對經常為他人付出許多有時精疲力盡的我，忽兒米莎會替我自己問這些是否值得、我是否真正快樂？
我們在一起時經常吃、經常討論愛情。一手好廚藝的忽兒米莎在物資緊繃、選擇單調的德里施展不開，但她總是能用尋常的東西變化出好口味。辣味茄汁洋蔥蛋包是我從她那裡學來的食譜，即便是配上單薄的機器吐司、隔夜的chapati薄餅，或者冰箱裡存放的白飯，都很美味。
在我們當中，忽兒米莎是堅定懷抱浪漫幻想的那一個。外國女性在印度莫名地受歡迎，朋友們總不乏各種浪漫邂逅故事可講。鮮黃色的蛋包被紅綠紫色蔬菜圍繞看起來十分熱鬧，點綴的辣椒在乾燥炎熱的北印氣候格外開胃。愛情，無論真實與否，彷彿是多災多難的印度生活給予的報償。大量寶萊塢電影和無所不在的浪漫情歌渲染了枯燥的學生生活，各種晚會、舞會和出遊一層層包裹浪漫挑逗。忽兒米莎不曾暈船，劇情正熱時往往只見她在旁邊微笑划槳，送人一程。
愛神的那枝箭
忽兒米莎在34歲那年遇到了她認為對的人。他是德里人，在製藥公司擔任業務。一天我們吃蛋包早餐時，忽兒米莎第一次跟我提到這個人，雙頰上突然出現兩坨紅暈、眼神放光。兩人相遇時忽兒米莎在街角遇上麻煩，男人出面化解衝突。熟悉當地性別文化的他巧妙地解開陌生人對她的威脅性言語並護送她回到宿舍大門。男人的紳士風度在忽兒米莎心上留下深刻印象，像蛋殼打破了，一旦心動就無法收回。
我們這群女孩中，依莎因為有糖尿病，需要定期購買藥物，男人體恤國際學生靠獎學金維生，定期提供藥品折扣又親自遞送，因此給眾人留下良好的印象。因此當他開口暗示想要追求忽兒米莎，我們幾乎都樂觀其成。這個30歲出頭、事業穩定有成、和父母手足關係看似都不錯的男人，應該是忽兒米莎可以考慮長期穩定發展的對象。雖然我覺得擔任業務的他不免有些油膩，而且似乎對於浪漫互動的一來一往毫不害臊，我們更在意忽兒米莎快樂起來的樣子，一直背負課業壓力的她，值得享受這些輕快時光。
有段時間我很忙，經常離開德里旅行。再回來時就聽說忽兒米莎和這位德里男士正式開始戀愛了！他們的戀情開展得轟轟烈烈，宿舍園區中的住戶和同學們都知曉了。他們單獨私下見面，有時在夜晚，就在我們宿舍花園裡那棵巨大的七里香下面說悄悄話。他送給她香水小禮物，開車帶她去兜風。對於風氣保守的印度和土庫曼來說，這些已經算是相當公開的熱烈浪漫關係了。一向簡樸的忽兒米莎為每一次碰面盛裝打扮，整個人看起來神采飛揚。雖然有些擔憂忽兒米莎是穆斯林，男人是印度教徒。但又有什麼關係呢？快樂的結合，有哪個崇尚善與愛的神會不樂意？
當你以為的真命天子，已經和另一個人互有婚約……
當你的朋友陷入愛河的時候，你能聽出他們語調中的音符、感覺到他們身體中為愛跳動的滾燙、分享愛情為他們生命帶來的溫暖。當你的朋友戀愛遭遇困難的時候，先前的陽光則剛好襯托出風暴的淒惻。
忽兒米莎從樓層共用廚房消失了將近一週，我們發現她幾乎不怎麼吃東西，陪她在德里偌大的城市裡找美味的餐廳覓食。當人性的真實面令我們失望時，食物是最直接的安慰。化學作用可以很沒骨氣地用糖分替代，只要有關心你的朋友在旁邊監督。只要有醣和氧，人的身體就有足夠能量睜開眼睛面對明天，心碎可以慢慢癒合，學位不能放棄。
人在國外，我們就是忽兒米莎最親密的家人，然而我們幾次見過對方的家人、朋友，卻沒能看出男人的複雜心思。大約是他們交往進入第3個月之後，男人的情緒一直很低落。忽兒米莎追問之下，對方才吐露自己有個合作經營髮型沙龍的多年夥伴，在遇見忽兒米莎之前兩個人已經決定好要結婚了。當他一邊跟忽兒米莎熱烈地從一見鍾情到互卸防衛，他的事業夥伴和他的母親也一邊熱烈地準備著兩人的婚禮細節。這份溫柔芬芳的情感最終需要他做一個決定，而隨著時間逼近，他逐漸頂不住謊言的壓力。
那幾個星期，忽兒米莎經常在深夜敲我的門，一群朋友當中只有我完全不會同情那個男人。我們常聊天到深夜，睡去，然後早晨起來繼續說話。她反反覆覆地說愛情無法勉強，一向心軟的她居然能說出或許他們之間並沒有愛情，男人告訴忽兒米莎他並不愛他的事業夥伴但他必須娶她。她一邊在爐台上弄點吃的，我煮完一鍋奶茶，開始切碎蔬菜並告訴我心愛的朋友：讓他和他的鬼話都被烈火燒盡吧，關係中的另一個女人知道這些嗎？
婚禮落幕，情感卻還糾結不清
男人結婚的時候邀請了忽兒米莎和我們這群朋友，依莎陪伴忽兒米莎去了。忽兒米莎的獎學金不多，但她花了一筆錢治裝，美豔動人地出席，緊牽著好友的手，看著男人騎在馬背上歡樂盛大地前往迎親。人潮中沒有人知道忽兒米莎和男人在他婚前來回折騰的浪漫約會、戀愛和分手。男方的家人認為有外國友人（特別還是外國女人）成為送親隊伍的一員感到特別光彩。而我則是光想到那個畫面就心疼。浪漫如神話的愛情，終究不敵事業財富夥伴關係，再美也只能是回憶。
婚禮喧鬧一整夜，隔天早上我在宿舍廚房見到忽兒米莎，她的戀愛結束了。結束在淋漓盡致的時候，她沒有一絲一毫後悔。忽兒米莎完成學業後回到了土庫曼，成為大學助理教授，並且聽從家人的建議，領養了一個小女孩。
這個故事如果能夠結束在這裡或許也很完美。男人婚後不到一個月就開始聯繫忽兒米莎，想要和她復合。婚禮隔天的早餐，當感情上的絢爛和幻想中的幸福時刻回歸日常生活的一盞茶、帳單和誰關燈，心裡柔軟的部分或許浮現出自己真正愛過的人吧。我和忽兒米莎在早晨而非深夜談論這個男人的行為，心碎已然遠離，留存的或許是升溫的憤怒。忽兒米莎說，或許我不會再戀愛了，我的年紀、地位和我的價值觀使然，或許這就是我的最後一段愛情了。
「在一段親密關係中無法被滿足的欲望，許多人會向外尋找替代品，而不是負責任地去解決關係中原有的問題。」我殘忍地質問我親愛的朋友，她所珍惜的美好回憶是否只是另一段關係不順遂底下的替代品？她堅定地否認了，然後細細地比較著她自己和他的妻子。我所能做的，是關上瓦斯，聆聽她需要宣洩的情緒。漂泊如同水花的人生，只要有片刻的理解和同情就能繼續面對不確定性吧。
忽兒米莎的愛情蛋包
取比掌心略小的洋蔥和番茄各一顆，把它們切成約一公分寬的細丁。熱鍋放油，用油逼出香辛料的香氣。可以使用市售調味好的薑蒜泥，也可以自己磨碎大約一小瓣大蒜和等量的生薑備用。我也會改成片蒜瓣直接煎出蒜油，或省去薑蒜直接改用一點點芝麻油。
先將洋蔥炒軟出水，放少許鹽，接著放番茄丁。拌炒混和均勻之後放調味，鹽會讓蔬菜釋出水分。等到兩者都柔軟之後，將它們集中在鍋中央，然後在中心點整理出一個凹處，往裡頭打蛋。保持中火讓蛋待在小巢裡凝固，待蛋液不擴散之後轉小火，看你喜歡吃幾分熟的蛋黃。需要全熟可以蓋上鍋蓋稍待。這是一道簡單的菜，簡單到只需要使用印度雜貨店一定會有售的洋蔥、番茄、辣椒和雞蛋。
這道蛋包對我來說，連結了忽兒米莎愛情的歡欣與感傷。溫潤的雞蛋有一種樸實的安慰力量，辣椒會讓人微微出汗，洋蔥和番茄可以支持滿滿的抵抗力。面對愛情，必須先吃飽才有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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