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

關於油炸的記憶

剛離開故鄉的味覺也已經嘗過各種滋味,品味當然也隨之變化,來自海島的我,居然對炸魚沒有固定的印象。 剛離開故鄉的味覺也已經嘗過各種滋味,品味當然也隨之變化,來自海島的我,居然對炸魚沒有固定的印象。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深夜,一群女孩站在宿舍走廊上吃著剛炸好的鮮魚。炸魚的香味混雜著檸檬、椒鹽和一些其他說不出來的香氣,飄散在日字型的長廊上,伴隨著歡聲笑語。一條條熱燙金黃、手掌大的酥炸魚,從僅容旋身的樓層小廚房端出來,來自北非的妮娜汗水滴濕頭巾、膠框眼鏡滑落至鼻翼,臉上仍止不住地笑、手上不住地繼續將裹粉的魚身下鍋。

我最近經常想起這個畫面。深夜炸魚的蒸氣和笑聲,在充滿環境壓力的德里有些超現實,熱度與溫暖卻很真實。

吃炸魚的夜晚,還有各奔前程的明天

在舊德里的大學學生宿舍,印度本國的學生占四分之一,其他都是國際學生。乾熱多塵的城市處處都是文化衝擊,小小的宿舍和花園是我們的安全避難所。燠熱的夏夜,我們搬了枕頭到有冷氣的電視間睡地板,許多人更是在自修室長期紮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附上小陽台,可以自在決定什麼時候願意和別人一起分享空間。短期訪問的學生住在頂樓的共同臥室,一個注滿冷氣的大房間裡頭有20張床,來大學實驗室交流的妮娜就住在那裡。我也住過那裡。

十多年前認識的朋友,現在多半依靠社交媒體連繫了。在手機還沒有相機功能、撥接網路的時代,我們是如何度過我們相處的時光呢?我們有很多很多時間發呆聊天。我們在那條長廊上曬衣服,一起去附近的餐廳與社區探險,共享那些百無聊賴看著天空的時光。想起那些時光便會想到我出過的各種糗事。我第一次穿上印度式長上衣,覺得長度蓋到大腿不需要穿長褲了,走進宿舍食堂卻嚇壞印度舍友們,她們要我趕緊上樓穿上褲子。我像俄羅斯娃娃一樣在斯里蘭卡舍友的巧手下穿出美好的沙麗腰線,加上我的沙麗上衣總是超低胸,在安全範圍內和好朋友們一起穿著性感,也是特別關於那段時間的記憶。

將近十年後我們各自換過一個又一個地方生活。我們當中有的人來到印度是為了找尋新的機會,後來去了馬爾地夫的旅遊公司工作並在當地結婚生子。有的人是對國際發展工作懷抱憧憬,但是到了印度之後發現自己更喜愛時尚與藝術,後來上了郵輪工作立志環遊世界。有的人一開始就為了苦讀學位而來,鑽研北印度文和梵文,最後成為了印度古典文學的專家。有的人則是因為印度相較於歐美是個經濟上比較容易負擔的英語系留學國家選項,來到印度接受基礎科學訓練,即便夏季高溫也日日在實驗室中消磨,最後學成歸國或者負笈前往北美繼續深造。有的人一開始就是為了逃避戰亂而離家,在印度也日日懷想著家園安好,後來戰事稍停後便急著返家。有的人在印度生命意外地轉了彎,從挫折中畢業開始追尋智慧與好奇心。

十多年前我沒有想過我能有機會出國念書,去了另一個炸魚國家。每當炸魚的時候我就想起那個夜晚,但我無力複製那種美味。我後來學到在炸魚的麵糊中放進啤酒,150克的低筋麵粉放進等量的啤酒或薑汁汽水,加上少許泡打粉和鹽,炸出來的麵衣特別酥脆。魚身裹粉前先用胡椒、薑泥和少許海鹽醃過,享用前撒上辣椒粉和檸檬汁,妮娜的午夜炸魚從記憶中重現。十多年後我開始有意識地將手機關機離線,在靜謐中希望和內心的平靜重逢。

如果我的廚房有張菜單,我可能會叫這道菜北非炸魚吧,那個完全不明確的地名成為一個文化符號,記述的不是住在摩洛哥或阿爾及利亞所指稱的地區,甚至與我原本吃到的滋味已然相差十萬八千里。經歷過十多年,我那個剛離開故鄉的味覺也已經嘗過各種滋味,品味當然也隨之變化。

「來自海島的我,居然對炸魚沒有固定的印象呢。」

被油炸物喚醒的內在感受

在巴黎的小西藏,我和西藏妹妹一起討論圖博的事情、屯墾區的家人未來將會移動到北美和歐洲、還有我們習慣的飲食口味。我好喜歡藏式的炸肉餅,那是一種飽含游牧生活的料理,擁抱其他文化的交往影響。將再簡單不過的牛碎肉混合洋蔥香料包在麵衣中兩面煎炸,像是饃饃拍扁了、富裕了的版本,但又是流亡過後了加上了滿滿masala的版本。妹妹怕胖,偏好涼菜,我則是好久沒有吃到口味接近「家鄉味」的饃饃了,嗑掉一整盤三顆肉餅。我們兩個飽到不行,在巴黎懷念南印屯墾區的一切。

「家鄉味」用在我身上似乎有些奇怪呢?是也不是。

在拉達克的頗章廚房、在達蘭薩拉掛著單人蜂巢的廚房、在布萊頓響著風聲地板冰冷的廚房,我自己慢慢摸索出這種肉餅的做法,伴隨著艱難的學習藏文的過程。我跟妹妹在巴黎重聚,帶彼此去吃法式家常菜和巴黎最棒的藏式餐廳。

我剛到英國的時候才認識到,炸魚原本是勞工階級的食物,求經濟、粗飽和滿足。炸物放麥醋,加進伍斯特醬莫名會有一點亞洲的家鄉味。炸魚麵糊中若放了雞蛋和牛奶,那麼口味會再溫潤一些,特別是放進一球coleslaw沙拉配菜,而不是水煮豌豆的時候。

最近在台北和好友們去吃了鰻魚飯和天婦羅。比起炸蝦,我更喜歡蔬菜天婦羅,絲襪一般的麵衣卻也有高湯的滋味,包裹住滋味強烈的蔬菜和菇類,像是喚醒了一些內在的感受。台式日本料理的高雅風味包含了某種程度的粗獷甜蜜,彷彿在一個巨大的亞洲超市混合各種後製成品出來的成像,殖民地的味道。而快樂地享受著鰻魚飯等其他過去高級料理的氣氛,於我而言透露出後殖民的解放,不再受到過去誰配得什麼的束縛,可以自由地選擇自己想吃的東西。

十多年後我們開始在意膽固醇了,吃起油炸物開始會帶著輕微的憂慮與罪惡感。但願我們不會因為為了多活一點時間而放棄了自己真正喜愛的事物,記得自己最初的模樣,珍惜那些珍惜著我們的人們,不管他們現在身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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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文字重構記憶中的廚房、生命轉角處嘗過的滋味,和那些曾經重要的人們,分享食物和朋友在書寫當下這一刻的意義。我希望它們是你溫暖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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